“應該不是。”他頓了一下,“是更早的時候刻上去的,比那疊舊信紙要早得多。”
陳平點了點頭:“我回去再看一眼那疊紙上的字跡。”
老人沒有留他們吃飯,送他們到門口時又說了一句:“她在那兒等著,不是為了等鏡子,也不是為了等那個人回來。她是怕沒有人知道她在那兒待過。”
巷子裡的風比來時又大了一些,吹得鐵皮信箱發出輕微的響聲。陳平把銅鏡收好,沿著來路往外走。趙粵跟在他後麵,走了一陣忽然開口:“你覺得她還會在牆根底下蹲著嗎?”
“不會了。”陳平說,“她看了那些東西,知道自己被人記住了,就不需要再在那兒等著了。”
巷子走到盡頭的時候天色更沉了,遠處傳來隱約的悶雷聲,第一滴雨落下來的時候砸在街麵上,在灰撲撲的路麵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點,隨即又落下第二滴、第三滴,細細密密的,在地上畫出一片漸次展開的深色水痕。街上的人開始加快腳步往屋簷下走,有人撐開了傘,有人把包頂在頭上小跑起來。雨水打在地麵上的聲響逐漸連成了一片細密的白噪音。
陳平把銅鏡往裡側挪了挪,用手遮了一下:“走吧,趕回去正好能趕上晚飯。”
趙粵從包裡掏出那把摺疊傘撐開:“你看,我說帶傘吧。”
雨勢不大不小,打在傘麵上發出均勻的聲響。兩個人並肩走在雨裡,腳下的青石闆被雨水洗過之後顏色變深了不少。
路麵上偶爾有積水窪,踩過去的時候濺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那些水窪映著陰沉的天空和兩人模糊的倒影,在落雨中不斷被砸碎又重新聚攏。雨聲覆蓋了大部分的聲音,隻有偶爾從巷子裡傳出的模糊人聲和遠處的車笛聲,在雨幕中顯得更加遙遠。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院子裡的青石闆還是濕的,低窪處積了幾灘淺淺的水,映著灰白色的天空。空氣裡有一股洗過的味道,濕潤而清新,混著泥土和桂花的香氣,淡淡地飄在院子裡。
陳平蹲在講經堂門口係鞋帶。昨晚他把那疊舊紙重新壓平放在桌上晾了一夜,今早紙麵已經徹底幹透了。他走進堂內把那疊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有幾處的字跡雖然還是淡,但比昨天好認了一些,能看出大緻的句子走向。她把那隻木雕小鳥和青花瓷碟從抽屜裡拿出來並排擺在桌麵上,和銅鏡放在一起,退後兩步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那隻小鳥翻到底部,對著光又看了看那個刻痕。
趙粵從院子裡走了進來,胳膊底下夾著兩本書,頭髮還沒完全乾:“林道長說讓你今天別出門,他說他約了個人今天過來,跟銅鏡有關係。我沒聽清是誰,好像是以前也住過劉家渡的,比昨天那個老人年紀更大。”
“什麼時候來?”
“他說下午。”
下午果然有人來了。來的是個老太太,身材瘦小,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深藍布外套,頭髮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發卡別在腦後。她走進院子的時候腳步不快,但步子很穩,在院子裡站了一下,四處看了看,然後朝講經堂的方向走過來。
林道長陪著她走進來,給陳平介紹了一下:“這位姓徐,以前也在劉家渡住過,比你昨天見的那個老先生還要早十幾年。”
徐奶奶在桌前坐下來,目光先落在那麵銅鏡上,看了一會兒,又移開看向桌上的木鳥和瓷碟。她把視線收回來,看了一眼陳平和趙粵,語氣平靜:“你們把那孩子的東西找回來了。”
陳平頓了一下:“孩子?”
“那時候她還不到二十歲。”徐奶奶說,“我比她大十幾歲,我嫁到劉家渡的時候她還住在渡口下遊那間老屋裡。村裡人都叫她‘小雲’,因為她名字裡有個雲字。”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隻木鳥的翅膀:“這隻鳥,我見過她刻。那天下午她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刻這隻鳥,用了整整一個下午。刻完之後她把它放在門檻上晾著,第二天早上收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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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粵在旁邊安靜地聽完,輕聲問了一句:“您知道她是怎麼到劉家渡的嗎?”
“她是跟著一個過路的人來的。”徐奶奶把手收回來,“那個過路的人是個收舊貨的,背著一口箱子。他在劉家渡住了三四天,她就跟著他住到了村口那間舊屋裡。後來那個人走了,她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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