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破碗舀出個小金礦小滿說“娘”那一聲，輕得像根羽毛，卻紮進薑穗寧胸口，紮得她心裡一顫。
她低頭看著那張小臉，小滿眼睛閉著，嘴裡還在含糊，“娘，餓，娘……”
叫了好幾聲，然後就沒動靜了，小手攥著她衣角，睡過去了。
薑穗寧沒動。
她就那麼坐在炕沿上，抱著那個輕得像一把柴火的孩子，一動不動。
她不是小滿的娘。她是從另一個時代來的，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借了一副身子，連這家人都不是她的。
可那一聲“娘”，就那麼實實在在砸在那裡。
她想哭，哭不出來，眼睛乾的。
她已經多久沒哭過了，好像從她能記事起，哭就是一件很遙遠的事，更何況這副身子裡流的血也不是她自己的，哭什麼呢，為誰哭呢。
裡間柳春娘的呼吸一陣一陣的，有時候勻，有時候不勻，薑穗寧側耳聽著，心裡那塊石頭越壓越沉。
三個地瓜。
熬成糊糊，一家六口，每人喝一碗，碗底都是稀的，能看見碗紋。
就這些。
明天，後天，大後天，吃什麼。
她盯著地，腦子裡轉，轉了一圈又一圈，沒有出路，真沒有，四麵都是牆，高的，垂直的，爬都爬不上去。
“怎麼辦。”
她不知道自己說沒說出聲，或者是腦子裡想的，但就是這三個字，一直在裡頭繞。
就在這時候，她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暈過去的那種黑，是像什麼東西把她眼前的畫麵整個換掉了，土牆沒了，炕沿沒了，小滿沒了，她手裡是空的，腳底下踩著的是泥地，鬆軟的，有點濕潤的，抓了一把野草的那種氣味。
她愣住了。
四周是土地，真的土地，一眼能看到頭，四四方方，往前走兩步，往後走兩步，一畝就是一畝，邊界在那裡，就那麼大，不多也不少。
左邊靠角有個泉眼，從石縫裡滲出來，水是清的，繞著小小一圈往下沁，沒有嘩嘩的水聲，安安靜靜，但那水一直在流。
右邊是空的，什麼都沒有，一片空地，土是好土，顏色深。
靠裡頭有一排低矮的棚子，沒上鎖，走過去推開門，裡頭空的，什麼都沒有，但架子是現成的，分了好幾層，乾燥，沒有蟲。
薑穗寧站在這片地裡，轉了一圈，愣了很久。
這是什麼。
她伸出手，低頭看，手是她的，五根手指，掌紋是她的，繭也是她的，捏了捏，有感覺，不是夢。
她往泉眼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去捧水。
水就落在手心，真實的，是涼的，往指縫裡滲，還沒漏完，她就感覺眼前又是一黑，等她重新能看見東西，她坐在炕沿上，小滿還在她懷裡，土牆還在，一切都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乾的，一滴都沒帶出來。
她心裡一沉，又閉上眼，把意識往那片地裡引，摸索著，感覺到了泉眼，感覺到了水，然後往外拉，使勁往外拉，就像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提一桶水，拉，拉，拉——
她猛地睜開眼，手裡有個碗，是她之前隨手放在炕沿上的那隻破碗，碗裡有水，不多，半碗，清的，一絲懸浮物都沒有，水麵上倒映著她的臉。
她愣了兩秒，把那碗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不是怪味，就是水，乾淨的，帶點微甜，喉嚨往下，涼的。
她放下碗，又閉眼，再拉。
又出來一碗。
第三次，又出來一碗。
第四次，拉了很久，什麼都沒拉出來，那片土地還在，泉眼還在，但就是沒有水了，像一口井打空了，要等著再蓄。
三碗。
一天就這三碗。
她盯著那三碗水，腦子裡一時沒轉過來。
這不是多大的東西，三碗水，普通的水，想要就有，但就隻有三碗，一天隻有三碗，出去了就是出去了。
她坐了很久，才想起來這水有沒有用。
她把小滿放回炕上，站起來，端著其中一碗，走進裡間。
柳春娘靠在枕上，眼睛閉著，呼吸是那種有氣無力的，一起一落，間距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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