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主家狗都吃白麵天還沒大亮，薑穗寧就出門了。
腳踩在凍土上，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是咯吱響。她把破棉襖的領子往上攏了攏，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手腕，冷風直接鑽進去。
她往鎮上走。
不是沒想過別的法子，但轉來轉去，還是得去鎮上試試。鎮上糧鋪，看能不能賒一點，哪怕幾斤糙米，先把今天對付過去。
她沒什麼底氣，但總得去。
進鎮的路上，已經有人了。這個時節，路上碰見的人，沒有一個看著好的，臉色灰，眼睛蔫，走路都是飄的，棉襖薄得像張紙，能看見裡頭的棉絮亂成一團。
她跟人擦肩而過，對方低著頭，沒看她。
她也沒看對方。
鎮上比村裡熱鬧，但那熱鬧是亂鬨哄的那種，不是好的熱鬧。街口圍了一圈人，薑穗寧走近，踮腳往裡頭看。
裡頭是兩個人在打架。
不是真打，是搶。
地上有個破碗，碗裡頭是麩皮，就那麼一小把，濕的，粘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誰倒出來的。兩個男人，一個老些，一個年輕些，兩雙手都抓著那個碗，誰都不鬆，臉憋得通紅，眼睛裡頭那種光，不是兇，是餓。
真的餓。
薑穗寧站在外頭看了一眼，沒擠進去。
她轉身，往糧鋪走。
糧鋪門口掛著塊牌子，上頭寫的價錢，她掃了一眼，心口往下墜了一下。糙米，比上個月漲了三成。
她進去，夥計靠著櫃檯，擡起眼皮看她，“買啥？”
“我想問問，能不能先賒幾斤米，”她開口，聲音壓著，不高，“等年後想辦法還。”
夥計直接把眼皮落下去了，“不賒。”
“哪怕兩斤，”薑穗寧，“我家裡還有兩畝地，可以押。”
“不賒，”夥計連頭都沒擡，“你不是頭一個來問的，東家發話了，這年頭誰來賒都不管，沒錢就別想糧。”
她站了一會兒，出來了。
街上風大，把她頭髮吹亂了幾根，她沒去整，低著頭往前走，腦子裡轉著，想下一步往哪兒去。
就是在這時候，她聽見狗叫。
不是餓極了那種細弱的叫，是吃飽了撒歡兒的那種，粗嗓子，響得很。
她擡起頭，往右邊看。
劉德財家的宅子。
鎮上就這一家，三進的院子，門樓上掛著紅燈籠，大門邊拴著條大黃狗，毛色油亮，肥得圓滾滾的，脖子上掛著紅繩，正低頭啃地上的東西。
白麵饅頭。
不是雜麵，是白的，白得紮眼，啃了一半，剩下那半個滾到泥地上，狗用爪子一劃，把那半個饅頭扒過來，繼續啃。
薑穗寧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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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站在那兒，看那條狗。
一步都沒動，就那麼看著。
那條狗啃完了，擡起頭，沖她叫了一聲，尾巴搖了搖，好像在顯擺。
她深吸一口氣，把眼睛移開了。
街那頭，剛才為麩皮打架的兩個人，不知道最後誰搶到了，散了，各自往不同方向走，弓著背，蔫著。
她往前走了幾步，聽見身後有動靜。
劉家的大門開了，出來一個人。
矮胖，穿了件厚棉袍，油光滿麵，手裡掂著個煙桿，後頭跟著兩個人，一個拿算盤，一個腰上別著根棍子，眼睛往四周掃。
劉德財。
她見過他，原主的記憶裡有，前幾天他剛去過她家，說什麼年底還不上就收地的，就是這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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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裝作沒看見，往旁邊走，想繞過去。
“都聽好了。”
後頭拿棍子那個開口了，聲音大，沖著街上喊，就是叫所有人都聽見，“劉老爺發話，今年租子照舊，但欠了今年的，過了年還要加兩成利，誰要是到年底還不上，糧和地都留下，人走人，帶什麼都不行。”
街上的人都停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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