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薑穗寧把所有人召集到了老槐樹底下。
一百一十三口人，大小小擠了滿一片。老人坐在地上，青壯站在後頭，孩子在縫裡鑽來鑽去。小滿被苗抱在懷裡，探著腦袋往前看。
薑老根站在井台上，清了清嗓子，“都安靜，聽穗丫頭說話。”
人群裡嗡嗡的議論聲漸漸小了。
薑穗寧沒站井台上，就站在老槐樹底下，擡著頭看著這些或坐或站的人，開口道：“今天咱們落腳了。”
“落腳了！鐵牛第一個接嘴。
”從家裡出來到現在，走了多少天，大家心裡有數。“薑穗寧的聲音不大，但勝在穩，”餓過，凍過，被搶過，差點被亂兵殺過。能走到這的，都是命硬的。“
沒人說話了。幾個女人紅了眼眶。
”這個村子以前叫石窪村，荒了三四年了，沒人回來要。現在我們住下來，它就是我們的村子。“
”好！“鐵牛又喊。
”叫什麼名字，大傢夥拿個主意。“
人群裡頓時七嘴八舌起來。
”叫福來村吧！“”叫安樂村！“”太俗了，叫太平村！“”我看叫飽肚村得了，能吃飽就行。“
薑穗寧聽了一圈，沒人提到她中意的名字，她也沒催。
薑老根在井台上搓著手，”要不讓穗丫頭取一個？“
”山河村。“
薑穗寧說了三個字。
眾人安靜了一瞬。
”山河村？“李嬸念了一聲，”這名字好聽。“
鐵牛拍了下大腿，”對！就叫山河村！跟陸先生講的那個故事一樣，山河不低頭！“
”山河村！“幾個後生跟著喊起來。
薑老根在井台上連點頭，”行，就叫山河村。從今天起，咱們就是山河村的人了！“
人群裡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叫好聲，雖然不整齊，但薑穗寧聽見裡麵有哭腔。
那是那種綳了太久終於鬆下來的聲音。
”下麵分屋子。“薑穗寧沒給大夥煽情的時間，話鋒一轉進了正題，”能住人的屋子總共十一間，一百多號人，不夠一家一間。先緊著帶老人孩子的戶，擠一擠，暫時湊合。等後麵把塌了的房修起來，再調整。“
”穗姐你安排就行！“鐵牛大嗓門喊。
薑穗寧看向薑老根，薑老根會意，從懷裡掏出一張破紙，上麵歪歪扭扭記著各戶人口，開始點名分屋。
吵了沒有，有。趙家嬸子嫌分到的屋子小了，尤家兩口子覺得跟隔壁擠一塊不願意。但薑老根搬出薑穗寧定的規矩，帶老人孩子的優先，不服的自己去住露天，沒人再吱聲了。
薑穗寧家分到了村東頭三間屋子，緊挨著那口水最甜的井。
三間屋子說是屋子，其實一間半塌了頂，一間牆豁了個大洞，隻有中間那勉強算完好，門闆還在，就是漏風漏得跟篩子似的。
”這也叫屋子？“薑禾站在院子裡，看著頭頂露出來的天，臉上說不出是哭是笑。
”有牆有竈就是屋子。“薑穗寧踢了踢門檻，還算結實，”比睡荒地裡強百倍了。“
”姐！我要住這間！“小滿從中間那間屋子裡跑出來，臉上全是灰，”這間有竈！能燒火！暖和！“
苗苗跟在後麵出來，拍著身上的灰塵，”竈台上全是土，我擦了半天。“
”辛苦你了。“薑穗寧進去看了一眼。竈台是土坯砌的，煙囪沒堵，鍋位還在，缺口鍋而已。她心裡盤算著，明天讓薑禾去周圍荒村看看，能不能找到別人留下的舊鍋。
柳春娘被薑大山攙著從驢車上下來，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眼眶紅了。
”有家了。“她說，聲音啞的。
薑大山也紅了眼睛，使勁摟著她的肩膀，”有了。穗給咱弄了個家。“
”還不算家呢。“薑穗寧把爹娘扶進中間那間屋子，讓他們在乾草上坐下，”等屋頂修好、牆補上了，那才叫家。“
”夠了。“柳春娘拉著她的手，使勁握了握，”有個頂棚就夠了。“
薑穗寧嗯了一聲，轉身出去繼續忙。
傍晚時分，薑穗寧安排鐵牛帶了三個後生輪流守三口井，韓叔把打上來的井水分給各戶，一戶一桶，不夠明天再打。
她自己蹲在院子裡，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把要做的事列出來。
修屋頂。補牆。護井。開荒。找種子。找鍋。清點糧食。
每一樣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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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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