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挾著鹹腥水汽,拂過甲板。
百裡傑扶著船欄,眺望著遠方的陸地輪廓。
那裡是申城,是他和哥哥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此刻,那裡的萬家燈火像繁星般嵌在海岸線上,隨著海浪的起伏而微微晃動,遙遠得仿佛另一個世界。
花想容緩緩走到了他身旁。
她已經重新打理過妝容,唇間叼著旱菸槍,吸了一口,吐出一縷青煙,笑道:
「小弟弟,看什麼呢?看得這麼入神。」
百裡傑沒有回頭,目光依然膠著在那片遙遠的陸地上,聲音裡有些許感慨:
「漂亮姐姐,我沒想到……這個天下,竟然這麼大。」
花想容聞言,不由得吃吃一笑,吐出一個煙圈:「你這小書生,說什麼胡話呢?這天下當然大了。」
「我知道。」
百裡傑搖了搖頭:「我知道大景朝南北疆域縱貫一萬二千三百九十八裡,東西橫跨一萬六千八百三十三裡;全國設三十六州,凡一百八十餘府,另有羈縻邊州若乾……這些,我都背得滾瓜爛熟。」
「但是,這些都是書上的東西,從我出生那天起,我就一直待在申城。申城的城牆就是我的天;漕幫的那些堂口執事,就是最可怕的龐然大物;像漂亮姐姐你這樣的汽心境高手,在我眼裡就是高不可攀的絕頂人物……」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畏懼,反而帶著一種明亮:
「可是現在我才知道,申城,也不過就是這麼巴掌大的一個地方,坐著那輛蒸汽大車,大半個時辰就出來了,外邊,就是一整片無邊無際的大海。」
「我也才知道,漕幫在申城可以呼風喚雨,可放到這天下,也不過是大宗門腳下附庸討生活的馬前卒,為了保住飯碗,還要卑躬屈膝。」
「我更知道了,一個玄都仙觀的內門弟子,就能讓整個漕幫上上下下噤若寒蟬……提到他的名字,所有人都會低下腦袋。」
他轉過身,眼睛亮得驚人:
「而這天下像玄都仙觀那樣的大門派、大宗閥,還有多少?數不勝數吧?這天下,究竟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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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想容漸漸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她沉默了片刻,輕聲問道:
「怎麼……害怕了?」
百裡傑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我……很興奮。」
花想容一怔,手指微微一頓。
百裡傑直視著她的眼睛,微笑道:
「你看,那麼可怕的漕幫,為了爭我哥,一樣要打得頭破血流;玄都仙觀的弟子,我哥一腳踹過去,不一樣把他踹成廢人?飛劍再厲害,又能怎麼樣?」
「申城外麵確實很大,但說到底,也不過就是一座又一座更大的申城罷了。」
「那些大宗門的弟子,難道比咱們多長了兩隻手?難道他們流的血,比我們倆兄弟的更紅?」
他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拳頭,目光望向海平線:
「這個天下,有太多地方可以去、有太多事情可以看了……光是想到這一點,我就興奮得渾身發抖。」
花想容看著身邊這個隻有十四歲的少年,一時間,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雙眼睛裡的光亮,不是年少無知的狂妄,而是一種對廣闊天地的渴望與征服欲。
她見過無數所謂的天才少年,見過許多意氣風發的江湖新秀,但卻從未在一個人眼中,見過這種如火焰般灼熱的光芒。
不知過了多久,她深吸了一口煙,苦笑了一聲:
「你們兄弟倆,真是一個比一個讓人看不透。」
這時,遙遠的海平線上,隱隱浮現出一抹淡淡金紅色光芒。
天色,竟然不知不覺間,已漸漸亮了起來。
他們在這艘船上,已經等了一整夜。
海上的日出,是一幅壯美絕倫的景象。
金紅色的光芒撕裂黑暗,將整片海麵染成熔金般的色澤,天邊的雲彩被鑲上瑰麗的緋紅色紋路。
花想容下意識地抬手遮了遮微微刺目的晨光,正想開口讚嘆一句,下一刻,她的目光猛地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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