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劍手上纏著那枚太真珠,與他十指相扣,抓得他指根劇痛,如一道掙脫不開的枷鎖般:“這樣就行了。小猴子,你跑不走了。大哥帶你下江南去,帶你看江水、江花,把那兩條小狗的頭割下來,給你當球踢。有求必應,好不好?我永遠照耀著你……”聲音漸漸低下去,終至無聲無息。
屈方寧全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良久,帳中一片死寂,唯餘禦劍低沉的鼻息聲。
隻聽床底下試探般叩擊了兩下,繼而微聲窸窣,回伯率先探出頭來,向他打手勢詢問。屈方寧以嘴型道:“醉過去了,一時半刻不會醒。”回伯縱身躍出,將易水寒往嘴裡一咬,就往禦劍懷裡搜尋。大甲半天才慢吞吞爬出,臉色甚為尷尬,也不敢與屈方寧對視。阿木爾神色如常,在門口探聽一刻,頗感詫異,打手勢道:“奴仆、衛兵皆在帳中沉睡,氣息濁沉,不似平常。山前停了一架簡陋馬車,將軍寢帳裡有異樣腳步聲,蒼老似婦人,不知在翻找甚麼。……往這邊來了!”果聽腳步遲遝,向此處走來。帳門開處,隻見來人滿頭白發,手執雪拐,卻是薩婆婆。
屈方寧驚疑交加,正待開口發問,薩婆婆向他搖了搖手,做個噤聲的手勢。一邊緩緩走近床沿,一邊從手中擎出一物,卻是一大串銅匙,繞成一個皮環,叮當相撞,足有一二百之數。她借著珠光摸索過來,一探禦劍鼻息,旋從皮環中捋出一枚彎彎曲曲的鎖匙,打開了他足上鐐銬。
屈方寧驟得自由,幾乎不能相信,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腳腕,顫聲道:“婆婆,你……”
薩婆婆示意他不要說話,打手勢道:“我叫吉達爾給他們吃了藥,沒人會發現你。門外備得有車,車裡放了臘肉、乾麵,還有一點錢。快走吧,孩子!走得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
屈方寧見她目光充滿憐愛,喉頭一時哽咽:“婆婆,你對我這麼好,我真不知……怎麼報答你。”待從禦劍手中抽出手來,隻見他眉心一動,不知說了句甚麼,手卻握得更緊了。
薩婆婆渾濁的眼裡也湧出淚水,滿是皸裂的手輕輕摸了摸他頭發,以啞語道:“我是你的婆婆,你給我磕過頭的。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受苦?婆婆不知道你到底犯了甚麼過錯,隻知道你是個人,不能跟狗一樣鎖起來。”見禦劍握著他的手不放,深深歎息一聲,繼道:“你也不要怪阿初的爸爸!他是驕傲慣了,放不下這個麵子,心裡還是看重你的。你發病的時候,他比平日暴躁得多。我從小看著他長大,沒見過他那麼不冷靜過。你要是肯順著他些,也不至鬨成這樣……偏生你這孩子,脾氣也是這麼倔!”說著,眼中又掉下淚來。
屈方寧費儘力氣才將手抽出,躍下床來,向她身後微一點頭,回伯三人即從黑暗中現身。薩婆婆一驚之下,反而麵露欣慰之色:“有人送你出去,再好也沒有了!”
屈方寧上前一步,抱住她老邁的身體,胸口忽然一陣滾燙,脫口道:“婆婆,你跟我一起走吧!”
薩婆婆垂淚一笑,將他推了開來:“傻孩子,那是不成的。婆婆是雅爾都城的仆人,早已立過重誓,永永遠遠侍奉將軍一家人。”在他手背上安慰般拍了拍,癟嘴一動,露出一點笑容:“就是明天他起來發覺了,那也不打緊!將軍是何等樣人,難道會跟我一個老婆子計較?”
屈方寧別無他法,隻得跪在地上,向她磕了三個頭。見回伯三人皆已沒身石洞,便也隨之躍入。下行之際,隻見薩婆婆瘦小的身子弓下腰來,一張滿是溝壑的臉淚水縱橫,向他輕輕做個手勢:“孩子,婆婆沒福氣,看不到你娶新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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