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街頭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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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學校開除那天晚上，李正光在火車站候車室坐了一宿。
他沒地方去。回西豐？丟不起那人。他媽要是知道他大學沒上完就被攆出來了，還不得哭死。他爹？算了，想都不敢想。李正光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身邊是幾個等夜車的旅客和兩個要飯的老頭。候車室的大鐘指向淩晨兩點，廣播一會兒響一會兒停，嗡嗡的像蒼蠅。
他兜裡還剩八十多塊錢。交完最後一個月的夥食費，買了回家的火車票又退了，折騰下來就這麼點了。八十塊錢在哈爾濱能撐幾天？撐死了一個星期。他得找活兒乾，馬上。
火車站最不缺的就是活。扛大包、卸貨、拉人住宿、帶路、替人排隊買票，什麼活兒都有，就看你能不能乾、敢不敢乾。李正光天亮以後在廣場上轉了一圈，看見一群人蹲在出站口旁邊，有的抽煙，有的打牌，有的就是乾待著。這些人一看來活兒了，全站起來圍上去，跟蒼蠅見了血似的。
有個四十來歲的禿頂男人喊了一聲“卸貨，六個人，一人兩塊”，話音剛落，十幾個人撲上去搶。李正光沒動，站在旁邊看著。等那些人挑完了，禿頂男人看了他一眼，說“你，過來”。
就這麼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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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大包的活兒全是力氣活。一車皮的貨，五十斤一袋的麵粉，從貨車上卸下來扛到倉庫，一百多米的距離，來回跑。一袋麵粉兩毛錢，一人一天能卸四五百袋，掙個百八十的。但這不是一個人乾的活兒，是一夥人分。李正光跟著那個禿頂男人乾，禿頂男人叫老魏，是火車站這片的工頭，手裡有二十來號人，誰有活兒找他，他派人去乾，抽兩成的水。
李正光第一天乾完，肩膀腫得像饅頭。那麵粉袋子看著不大，扛在肩上走一百米，第五十趟的時候腿就開始打顫了。他沒吭聲，咬著牙扛了一天。晚上收工，老魏給了他十二塊錢。
十二塊錢，從早上六點乾到晚上六點，中間就吃了一頓盒飯，喝了一肚子涼水。
老魏說“明天再過來”。李正光把錢揣兜裡，點了點頭。
他租不起房子，就住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大車店，一晚上五毛錢，十二個人一間屋，上下鋪，被子臟得看不出顏色，枕頭底下常年住著蟑螂。屋子裡一股臭腳丫子味混著旱煙味，熏得人腦仁疼。李正光第一天住進去差點吐了，後來習慣了，聞不著這味兒反而睡不著。
大車店裡住的全是像他一樣的人——進城找活乾的農民，蹲火車站打發時間的盲流，偶爾還有一兩個剛放出來的犯人。誰也不問誰從哪來，誰也不管誰叫啥。天黑回來睡覺，天亮出去找食，就這麼過。
頭一個星期，李正光每天跟著老魏卸貨。麵粉、水泥、鋼材、水果，什麼車來了卸什麼。他乾活實在，不偷懶不耍滑，老魏對他印象不錯，有時候多給他分一毛兩毛的。但李正光心裡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一天掙十來塊錢，就算不吃不喝攢一年，也還是啥也不是。
他在大車店住了半個月，認識了兩個人。
一個叫劉軍，三十出頭，齊齊哈爾來的，在大車店住了快一年了。這人不怎麼乾活，整天在火車站廣場上轉悠，跟誰都搭話，也不知道靠啥活著。另一個叫小東，二十來歲，比李正光還小兩歲，延邊來的朝鮮族人，在火車站附近一個小飯館當跑堂的。
三個人有時湊在一起打牌，鬥地主，一毛錢一局。李正光手氣一般，輸了就輸了，不當回事。劉軍手氣好，老贏，但贏了也不裝兜裡，轉身就去買煙，一人分一根。
有一天打完牌，劉軍抽著煙，突然問李正光：“你是被學校開出來的吧？”
李正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劉軍笑了，說“你別瞪我，我看出來的。你跟我們不一樣，你說話辦事不像常年在外邊混的，倒像個學生。但你又不在學校待著，那肯定就是被開出來的。”
李正光抽了口煙，說“你挺會看人”。
劉軍說“在火車站混了三年了，什麼人沒見過”。然後他湊近了點，壓低聲音說——“兄弟，想不想多掙點？”
李正光看著他，沒接茬。
劉軍說“別乾扛大包了，一天十幾塊錢夠乾啥的。火車站這片兒，錢多了去了，就看你會不會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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