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陳洪光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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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光的信越來越長了。以前是一頁紙,現在是兩頁,有時候三頁。他在信裡寫他在裡麵的日子,寫他做的褲子,寫他帶的徒弟麻稈,寫監獄裡的飯菜,寫管教對他的評價。他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不再歪歪扭扭的了,一筆一劃的,工整了很多。他在裡麵練字,每天練,照著字帖練,練了十年,終於能寫出一手像樣的字了。
“嫂子,今天做了一件上衣,藍色的,給麻稈做的。他穿上,精神多了,像個人樣了。他高興得不行,非要請我吃飯。我說你請我吃啥?監獄裡隻有大鍋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嫂子,你說人是不是很奇怪?在外麵的時候,山珍海味都吃過,但沒覺得香。在裡麵,一碗白米飯,一盤炒白菜,吃得比外麵還香。”
金順子收到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跟以前那些放在一起。那些信已經厚厚一摞了,用橡皮筋紮著,整整齊齊地碼在枕頭底下。每一封她都看過,每一封她都留著。那是陳洪光從裡麵寄出來的信,是他在裡麵的日子,是他的命。
她給他回信,寫她在飯館的日子,寫孫老板的分店開張了,寫菜市場的白菜漲價了,寫樓下那隻流浪貓又生了一窩小貓。她的字不如他的好看,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洪光,辣白菜給你寄過去了。省著點吃,別一頓吃完了。吃完了我再給你寄。你在裡麵好好的,別惹事,爭取減刑,早點出來。”
陳洪光收到辣白菜,打開壇子,夾出一塊,放在碗裡。紅色的辣椒糊,白色的菜幫,綠色的菜葉。他咬了一口,辣,酸,甜,鹹,味道正好。他把碗遞給旁邊的人,“一人一口,不許搶。”辣白菜在監室裡傳了一圈,每個人都吃了一小塊。有的人辣得直吸氣,有的人吃得吧唧嘴。陳洪光拿回碗,碗裡的辣白菜已經沒了。他看著空碗,笑了。
麻稈湊過來,“師傅,嫂子做的辣白菜真好吃。等我出去了,我也找一個像嫂子這樣的媳婦。”陳洪光看了他一眼,“你?你找不著。”麻稈急了,“為啥?”陳洪光沒回答,把碗收起來。
金順子的十年,陳洪光的十年,鄭相浩的十年。十年過去了,他們還在。金順子還在飯館端盤子,陳洪光還在監獄裡做褲子,鄭相浩還在監獄裡踩縫紉機。他們各自活著,各自熬著,各自等著。
金順子有一次在飯館裡碰見了一個老熟人。那人姓李,以前是金麥迪的常客,在北京做服裝生意。他看見金順子,愣了一下,“金順子?你怎麼在這?”金順子端著盤子,看著他,“我在這上班。”那人歎了口氣,“李正光的事,我聽說了。可惜了,他要是還活著,你們現在應該過好日子了。”金順子沒說話,端著盤子走了。
她把那枚硬幣從口袋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放回去。她端起另一盤菜,繼續端盤子。那人吃完飯,走到吧台前,對孫老板說“那個服務員,給我免單,多少錢我出。”孫老板看了看金順子,金順子搖了搖頭。那人沒再堅持,付了錢,走了。
金順子站在飯館門口,看著那人的背影,想起了北京。想起了金麥迪,想起了金成澤,想起了陳洪光,想起了李正光。那些日子像一場夢,醒了就沒了。她低下頭,把那枚硬幣從口袋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
哈爾濱的冬天又來了。金順子把那件舊羽絨服從衣櫃裡拿出來,穿上。紅色的,洗得發白了,拉鏈壞了,用別針別著。不暖和了,但她舍不得扔。李正光喜歡紅色,她穿著這件紅羽絨服的時候,他總是多看她幾眼。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老了,頭發白了,臉上的皺紋多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翹。
她把那枚硬幣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李正光,我老了。你還在三十八歲等著我呢。”
她走出門,去飯館上班。
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落在她頭上,肩上,手上。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安國街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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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嗚嗚的,像哭。
金順子把手伸進口袋裡,摸著那枚硬幣。
她繼續往前走。雪花飄在臉上,涼絲絲的。
哈爾濱的冬天,她走了十年。
安國街還是那條安國街,飯館還是那家飯館,樸叔還是那個樸叔,金順子還是那個金順子。隻是老了,頭發白了,臉上的皺紋多了。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像李正光說的那樣——“你的眼睛好看。”
她站在那家朝鮮族飯館門口,看著那塊招牌——安國街,那家朝鮮族飯館還在。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狗肉湯,辣白菜,啤酒。金順子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麵前擺著狗肉湯、辣白菜、一瓶啤酒。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啤酒冰涼的,苦的。她想起李正光,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在他對麵坐下,要了一杯酒,跟他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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