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廟街，未到黃昏已經熱鬧起來。
鐵皮檔口一個挨著一個，算命的、賣葯的、唱大戲的，三教九流應有盡有。
天色未暗，七彩霓虹已經閃起，將整條街映得光怪陸離。
人潮之中夾雜著各種味道，煲仔飯的焦香、臭豆腐的霸道，還有海風從避風塘那邊吹過來的鹹腥。
吳孟傑，外號“老鼠傑”，今年三十有二，正是男人最好的年歲。
他個子不高，一米六幾的身闆在一眾彪形大漢中間顯得毫不起眼，但這絲毫不妨礙他在廟街呼風喚雨。
此刻他正半蹲在自己的檔口前麵，嘴裡叼著一根牙籤，眯著眼打量街對麵那間新開的金鋪。
金鋪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的推銷員，滿臉堆笑，一看就是剛從對岸過來撈世界的。
“傑哥。”
一個染著金毛的年輕仔湊過來，手上拿著一份清單。
“上個月的賬算出來了。”
老鼠傑沒接那份清單，隻是斜眼瞄了一下：“說。”
“總共出貨四十三隻表，成本連包裝、改鏈、鍍金，加起來不到三千塊。出給那幫新上位的……”
金毛強壓住嘴角的笑，“四十一萬五。”
老鼠傑終於把那根牙籤從嘴裡拿出來，嘴角微微一勾。
“阿強，你知不知道為什麼叫我老鼠傑？”
金毛愣了一下，搖搖頭。
“因為老鼠懂得找吃的，還懂得藏。”
老鼠傑站起身，拍拍金毛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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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除了你我，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對兄弟們報二十萬，讓他們開心一下就行了。剩下的錢，我有別的用處。”
金毛會意，用力點頭。
老鼠傑返身走進檔口後麵的小隔間。
這間隻有七八平米的闆間房，是他真正的“辦公室”。
牆上掛著一幅關公像，供著新鮮的水果，香爐裡的灰積得厚厚的。
關公像旁邊貼著一張廟街的地圖，上麵用紅筆密密麻麻標滿了各種記號。
他拉開抽屜，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幾隻手錶，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金燦燦的光。
勞力士、歐米茄、浪琴，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實際上，這些表跟那些瑞士大牌沒有半點關係。
這門生意，老鼠傑琢磨了整整兩年才搭起來。
他家在瑞士有個遠房親戚，上次回港探親送了他幾塊不值錢的雜牌瑞士表，讓吳孟傑看到了商機。
這些表在歐洲本土根本賣不動，一塊成本摺合港幣也就十來塊錢。
但“瑞士製造”這四個字，在港島的江湖圈子裡就是金字招牌。
“阿文回來沒？”
老鼠傑朝外麵喊了一聲。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花襯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輕人推門進來。
他身後跟著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姑娘，二十齣頭，穿著碎花連衣裙，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子。
“傑哥，蘇菲到了。”
阿文側身讓那姑娘進來，順手把隔間的門帶上。
老鼠傑站起來，臉上堆起十二分真誠的笑容。
他其實懂幾句英文，但從來不說。
一個“不太懂英文”的廟街老闆，讓這些外國姑娘覺得他隻是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
蘇菲從帆布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六十隻手錶，一字排開放在桌上。
這些表在歐洲的跳蚤市場上論斤稱都沒人要，但在老鼠傑眼裡，這就是一堆等著變成金子的礦石。
“她說這批貨跑了好幾個鎮子才收齊，有兩隻是從倒閉的鐘錶行裡淘來的庫存。”
阿文翻譯道。
老鼠傑拿起一隻表，借著燈光仔細端詳錶盤上的英文標識。
字跡清晰，錶盤乾淨，機芯走時也穩。
這就夠了。
他點點頭，從抽屜裡數出一疊港幣遞給蘇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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