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氣氛比任何一次談判都凝重。
阿娟坐在沙發正中央，麵前的紅木茶幾上擺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封麵上印著“財產分割協議”幾個大字，字體端正，紙張簇新，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她身後站著阿玲，雙手抱胸，眼睛紅腫卻目光堅定。
姐妹倆的旁邊坐著兩位西裝革履的律師，麵前各攤著一份副本，鋼筆帽已經擰開。
擺在文件旁邊隨時準備落筆。
客廳裡的燈光打在那份協議上，白紙黑字，每一個條款都像是提前量好的刀子。
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裡，隻等吳孟傑簽字畫押。
吳孟傑從書房出來，看到這陣勢，腳步頓了一下。
他掃了一眼那份協議，又看了看阿娟。
阿娟沒有迴避他的目光，這是她嫁給他十六年來，第一次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不躲閃，不退縮，沒有往日的溫柔，也沒有氣急敗壞的指責。
隻有一種沉靜的、做好了最壞打算的坦然。
“你看一下，如果沒問題的話就提前簽了吧，也算是給七個孩子一點保障。”
阿娟開口了，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會議紀要。
吳孟傑沉默著坐下來，翻開那份協議。
條款列得清清楚楚。
電視台和吳和影音歸大兒子吳浩陽，電影院線歸二兒子吳浩龍，中環的鋪麵以及油麻地兩條街的鋪麵歸三兒子吳浩雲。
四個女兒的嫁妝，每人五億，合計二十億，從家族信託基金裡劃出，專款專用。
而阿娟和阿玲，不拿一分錢，繼續留在這個家裡。
他翻到最後一頁，放下協議，擡頭看著大老婆阿娟又看著二老婆阿玲。
“至於這樣嗎？”
阿娟把頭轉過去，沒有回答。
阿玲替他姐姐說了，聲音沒有顫抖，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簽名，你還是七個孩子的老爸，我們兩個姐妹的老公。你不簽，這些東西照樣是孩子們的，但你就不是了。”
吳孟傑低頭看著那份協議上密密麻麻的條款，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吳孟傑從廟街鐵皮檔口起家，倒賣水貨表、搖旗招馬、股市狙擊、外匯套利。
一輩子都在跟別人談條件，一輩子都在讓別人簽他擬的合同。
今天輪到他自己了，麵前這份合同，擬得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份都漂亮。
條理分明、滴水不漏，連四個女兒的嫁妝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這輩子最大的財富，不是銀行裡的存款，不是賬本上的股票。
是阿娟在廟街茶餐廳端盤子時對他露出的笑容，是阿玲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跑上唐樓時那股潑辣勁兒。
是七個孩子從小到大吵吵鬧鬧把唐樓變成幼稚園的煙火氣。
這些東西，他曾經以為自己會用一輩子去守護，到頭來卻親手在上麵劃了一道口子。
他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劃過紙麵，一個名字簽完，他的大半輩子也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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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簽完之後把筆擱在桌上，站起來，目光在阿娟和阿玲臉上各自停了幾秒。
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隻是拿起外套，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那棵老榕樹的葉子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向巷口那輛舊賓士。
律師收起文件，蓋上公文包，朝阿娟微微點頭之後便告辭了。
客廳裡隻剩下姐妹倆。阿娟一直挺直的脊背忽然垮了下來，她雙手捂住臉，肩膀無聲地顫抖。
阿玲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摟住姐姐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紅透了。
兩個女人靠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廟街的霓虹燈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
七個孩子已經沉沉睡去，還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被母親們用一份協議重新鋪好了軌道。
吳孟傑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轉，最後拐進了廟街後巷那條他走了十幾年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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