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星期一才過了三天，港島中環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恐慌。
恆隆總行門口排隊取錢的市民從德輔道排到了幹諾道，幾條街外都能聽到嘈雜的人聲。
不少人天沒亮就拎著小闆凳來佔位，到了中午烈日當空，隊伍反而越排越長。
連隔壁茶餐廳的夥計都端著凍檸茶沿街叫賣，賺了一筆意外之財。
滿頭銀髮的老太太攥著存摺，一遍遍踮腳朝前麵張望。
西裝革履的白領顧不上體麵擠在隊伍裡，領帶歪了也無暇去整。
恆隆的櫃檯職員把能調的現金全調來了，運鈔車一車一車地往總行拉錢。
硬撐著想讓每個儲戶都能取到款，但恐慌這東西一旦蔓延，就像油麻地後巷的野火，越撲越旺。
“大家不要慌！銀行不會倒！你們的錢一分都不會少！”
恆隆的總經理莊世平站在總行門口的石階上，舉著鐵皮喇叭，嗓子已經喊啞了，領帶歪在一邊，額頭上全是汗。
他身後的玻璃門裡，櫃檯職員們手忙腳亂地數著鈔票，運鈔車剛走一輛又來一輛，但隊伍絲毫不見縮短。
沒有人聽他的。排在最前麵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她把存摺從鐵柵欄縫隙裡塞進去，聲音發顫。
“阿仔，我存了三十年的錢，你讓我取出來吧，我兒子說銀行要倒了。”
櫃檯裡年輕的職員紅著眼眶接過存摺，把一疊現金和存摺一起遞還給她。
擠出笑容說一句“阿婆，銀行不會倒的，您慢走”。
可排在後麵的儲戶們隻看得到他在往外遞鈔票，等不及的敲著鐵柵欄催促快點輪到自己。
這支擠兌的隊伍裡有不少熟麵孔，廟街賣魚蛋的阿婆、油麻地麻將館的賬房、碼頭倉庫的工頭。
都是恆隆幾十年的老儲戶，很多人從五六十年代就把積蓄託付給了這家華資銀行。
此刻他們攥著存摺站在烈日下，汗水順著皺紋往下淌，不敢去茶餐廳歇一歇，生怕一離開隊伍就再也取不回錢了。
“莊生，頂不住了！”
財務總監從總行大門裡衝出來，臉色煞白，手裡攥著一疊電報紙，湊到莊世平耳邊壓低聲音。
“金管局那邊說最快下周才能到位，分行那邊好幾個網點已經被擠兌得關門了，我們的現金儲備撐不過明天。”
莊世平攥著鐵皮喇叭的手指節發白。他回頭看了一眼總行大廳裡那塊掛了三十多年的“恆隆銀行”銅字招牌。
眼眶一熱，然後用力眨了眨，把那股酸澀壓回去。恆隆是他父親莊德隆一手創辦的。
從德輔道一間隻有三個櫃檯的銀號做起，經歷了六七年暴動、七三年股災、八二年地產崩盤，一路撐到現在，難道要在他手裡倒下？
就在這時候，一輛黑色勞斯萊斯無聲無息地停在了德輔道轉角處。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黑鬼俊，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麵色從容。
緊接著吳孟傑從後座跨出來，一身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街對麵的人群之外。
擡頭看了一眼恆隆銀行那塊金字招牌，然後穿過車流徑直朝總行大門走去。
莊世平愣了一下。
他認識這個人，廟街老鼠傑，當年賣水貨表起家的古惑仔，後來洗白轉型做了地產和傳媒。
最近在金融市場上風頭正勁，港燈之戰和美股做空兩場戰役在圈子裡傳得神乎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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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走下石階，迎上前去，擠出一個疲憊而體麵的笑容。
“吳生，外麵亂成這樣，您怎麼親自來了？”
吳孟傑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莊生，我有話直說。恆隆現在缺的不是信心，是現金。外麵的儲戶不信任你們，是因為他們知道你們賬上沒錢了。如果現在有人能拿出五十億現金注入恆隆，你猜他們還會不會站在這裡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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