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太相信一個人，就是一種原罪。
無論他是誰？
哪怕跟你一起扛過多少刀，吃過多少碗雲吞麵，在關二爺麵前發過多少毒誓。
在巨大的利益麵前，人性這東西，脆得像廟街紙糊的燈籠，風一吹就破。
吳孟傑接到滙豐銀行催債電話的時候，正窩在書房裡翻蛇口國際貿易城二期的規劃圖紙。
電話那頭，滙豐大班的私人助理語氣客氣而冰冷，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櫃裡夾出來的。
“吳先生，貴集團以名下十二處物業作為抵押，向我行借貸的八億港幣已逾期未還。加上利息和違約金，目前總債務已接近十億美金。我行希望您能儘快安排還款，否則將不得不啟動抵押品處置程序。”
吳孟傑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若是沒記錯的話，自己最近好像跟滙豐沒有什麼貸款業務來往？。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一種連自己都意外的平靜語氣回了一句。
“把抵押清單傳真過來。”
傳真機滋滋作響，吐出一張又一張密密麻麻的清單。
觀塘的廠房、葵湧的貨倉、銅鑼灣的半完工樓盤、中環兩棟剛收購的寫字樓、旺角的三層商場。
全都是吳和集團在股災之後趁低收購的優質資產，每一處都是他親自拍闆拿下的。清單末尾蓋著吳和集團的公章，簽著黑鬼俊這個財務總監的名字。
每個簽名都工工整整，一筆一劃，跟二十年前在廟街鐵皮檔口幫他做假賬時的筆跡一模一樣。
大兒子吳浩陽站在父親身後，看著那張還在不斷往外吐的傳真紙，臉色一點一點白了。
他拿起清單逐項核對，手指在紙麵上快速滑動，每劃過一行眉頭就皺緊一分。
一邊聯繫吳和集團旗下的律師團，前往滙豐核實具體情況。
半天的功夫，就有了結果。
“老爸，滙豐那邊核實了，我們吳和集團被抵押的資產價值足足十億美金。俊叔把所有能抵押的東西全押上去了，一塊磚都沒給咱們留。這些抵押手續走了至少有三個月，每一筆都卡在正常審批流程的節點上，沒有一筆觸發風控預警，他對咱們的內部流程了如指掌。”
吳孟傑一把奪過貸款清單，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
“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老子從來就沒有虧待過他。”
發洩過後，吳孟傑靠在椅背上，盯著牆上那張廟街的老照片。
那是他剛買下第一個鐵皮檔口時拍的，照片裡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蹲在檔口前麵。
旁邊站著年輕的黑鬼俊，瘦得像根竹竿，戴著一副老式黑框眼鏡，捧著一本皺巴巴的賬本，對著鏡頭笑得靦腆又拘謹。
那時候他們剛從油麻地搬到廟街，交完租金身上隻剩幾十塊港幣。
黑鬼俊把自己的盒飯分一半給他，說“傑哥你吃，我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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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街的霓虹燈映在兩人身後，把兩張年輕的臉染成一種模糊而溫暖的顏色。
那是他這輩子最窮也最踏實的日子。
二十年的兄弟，過命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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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孟傑閉上眼睛，那些畫麵像放電影一樣從腦海裡掠過。
黑鬼俊在深水埗的出租屋裡熬夜幫他對賬，熬到眼睛通紅，拿冷水洗把臉又繼續算。
齙牙李帶人來掃場子那天夜裡，黑鬼俊被兩個刀手堵在後巷，肚子上挨了一刀，腸子都流出來了。
送到醫院縫了二十幾針，撿回一條命之後整個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抱著賬本回來的第一句話是“傑哥，我沒耽誤事兒”。
港燈之戰，黑鬼俊陪他在滙豐銀行的操作室裡盯盤盯了三天三夜。
困了就趴桌上打個盹，醒來用冷水洗把臉繼續盯，一分一秒都沒耽擱過。
二十年，每一天，每一筆賬，每一次危機，他都像影子一樣跟在吳孟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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