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沉默良久，終於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好。
那就去。”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姚廣孝已經重新拿起經卷，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大師，收拾行裝吧。
三天後出發。”
姚廣孝頭也不擡，隻微微點了點下巴。
朱棣大步走出慶壽寺。
雪還在下，北平的天空灰濛濛的，
壓在燕王府的琉璃瓦上，也壓在他心口上。
與此同時，欽差隊伍裡留下的錦衣衛百戶已經找到了北平錦衣衛千戶所。
北平千戶所藏在鼓樓西邊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門麵不過三間，後院卻極深。
百戶亮出腰牌，和北平千戶在密室裡對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問得很細：燕王府最近可有大宗採買？
燕王三衛的操練頻次可有變化？
慶壽寺的香火賬目，道衍和尚日常往來的人，
姚廣孝每月進出燕王府幾次、每次待多久——都要查。
“這是指揮使大人的手令。”
百戶把信物推過桌麵，“所有文書即刻封檔，八百裡加急送南京。
殿下特別叮囑——道衍和尚的底細，能挖多深挖多深。”
北平千戶接過手令看了一遍，收進懷裡，點頭道：“三天之內，卷宗起運。”
百戶走後，北平千戶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樑上掛下來的蛛網出神。
他在北平待了八年，燕王府和慶壽寺之間那條巷子，他早就留意過。
隻是以前沒人問，他便不說。
如今南京主動來問——這事比看上去要大。
兩天後，一隊緹騎從北平出發，馬蹄踏碎燕山積雪，沿著官道往南狂奔。
而在千裡之外的雲南昆明，另一隊欽差也正在路上。
他們的目的地是兩處——一是召五皇子朱橚即刻啟程回京為太子診疾；
二是西平侯府，召沐英入京麵聖。
朱元璋在聖旨裡寫得很直白：“太子病亟，思汝甚切。”
這道聖旨比給朱棣的那道更急，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
旨意傳到西平侯府時，沐英正在演武場試一匹新到的滇馬。
他看完聖旨，把韁繩隨手扔給親兵，隻說了兩個字：“備馬。”
傳旨的內侍小心問了一句：“侯爺，不帶家眷？”
沐英頭也不回：“聖旨說即刻啟程，沒說帶家眷。
那就即刻啟程。”
而此時南京城裡，朱標正靠在床頭，慢慢翻著蔣瓛遞進來的密報。
密報上說，派去北平傳旨的欽差已過濟南，派去雲南的剛過武昌。
他算了下日子，老四大約還要十天，老五和沐英遠些，怕是要到下月中。
夠用了。
他把密報擱在床頭，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背的瘡口——
今晚換藥時戴思恭說膿腔已經鼓得很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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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上去硬邦邦的，再拖下去恐怕要內陷。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夢裡朱棣和姚廣孝並肩站在他陵寢前的畫麵。
老四，你那頂白帽子，不好啊，大哥不介意給你換個好看的。
蔣瓛的密報已經連著三日都是同一句話：“年代久遠，線索中斷，
臣正在竭力追查。”
朱標把密報湊在燭火上燒了，看著紙灰落在青磚上，被門縫裡灌進來的冷風吹散。
他沒有再催。
朱元璋的脾氣他知道——越是催，越覺得你在逼他；
越覺得你在逼他，越會收緊手中的權力。
蔣瓛是他的人，蔣瓛查不動，說明有人不想讓他查。
準確地說，是朱元璋還沒有下決心讓他查到底。
老頭子心裡有桿秤一邊是死了好多年的兒媳和孫子，
一邊是活生生的東宮太子妃和皇長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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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不出來，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查出來，他就必須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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