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鹽那條腿傷得不輕。
大夫說了，骨裂雖然不算太嚴重，但南洋這地方潮氣重，養不好容易留病根，最少要在榻上躺夠半個月。
張海鹽聽了如遭雷劈，每天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地喊無聊，被張海皎用左手往嘴裡塞了蘋果堵住嘴，才算消停一陣。
張海蝦白天出去處理府衙的雜務，晚上回來做做飯。
張海皎右手吊著不能動，就用左手給張海鹽削水果、遞水、換額頭上敷的濕毛巾。兩個人一個傷了手一個傷了腿，湊在一塊倒也算互相照應。
半個月過去，張海鹽的夾闆拆了，換成了布條纏裹，可以拄著拐在院子裡慢慢走。張海皎的右手腕也好了大半，紗布拆掉後留了一圈淺淺的淤青，但已經不疼了，大夫說再養幾天就能恢復如初。
就在這時候，府衙又送來了協查文書。
這次是壩隆州港口那邊出了事。
一夥亡命徒從北邊逃竄過來的，在南洋海域劫了艘商船，殺了船上的水手，把貨物搶了個乾淨。人上了岸就混進壩隆州城裡的三教九流之中，府衙的人跟了幾天才摸到蹤跡。
文書上說，這夥人一共有十個，身上都帶著傢夥，是真正敢動刀子的狠角色，普通的衙役去圍捕怕折損人手，所以請督辦員出手。
張海蝦看完文書擱在桌上，張海鹽拄著拐靠過來瞥了一眼，嘖了一聲："十個亡命徒，手裡還都有刀。"
"你養你的腿。"張海蝦把文書折好收進懷裡，"我去就行。"
張海鹽識相地退開兩步，靠著門框不說話。張海皎本來在窗台上給矮桂樹澆水，聽見這句話，把水壺放下轉過來了。
"蝦哥，我跟你去。"
"不用。"
"為什麼不用？我現在手好了。"
"我說的。"張海蝦整理了一下袖口，動作利落，一眼都沒看她，"你在家看著海樓。"
張海皎往前邁了一步："那夥人有十個。你就一個人。"
"六個跟兩個沒有區別。"
"蝦——"
"阿月。"
他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裡頭沒什麼商量的餘地。張海皎到嘴邊的話被那一眼壓了回去，嘴唇動了動，沒再出聲。
張海蝦轉身出了門。院門的門環被帶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張海皎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好一會兒。張海鹽拄著拐挪到她身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
"別擔心，蝦仔什麼場麵沒見過，十個亡命徒而已。"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上回在赫曼總督府裡頭，比這兇險十倍的地方他也來去自如。"
張海皎沒接話。她轉身走回窗檯邊，拿起那個水壺，對著桂樹的葉子又澆了兩下，葉尖的水滴啪嗒啪嗒往下落。
天從午後開始陰沉。
南洋的雨季還沒到，但海麵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雲，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張海皎坐在廳堂的椅子上，麵前攤著一本舊檔案，翻了大半個時辰也沒翻過一頁。
張海鹽在院子裡慢慢溜達了一圈回來，看見她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坐著，猶豫了一下，沒打擾她，自己到廚房找東西吃了。
傍晚的時候開始下雨。雨不算大，細密的雨絲斜斜地飄，把院裡的青石磚淋得發亮，桂樹的葉子被雨水洗過之後油綠油綠的。
院門被推開的時候，雨還在下。
張海皎坐在廳堂裡最先聽見了門環的動靜。她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廳堂門檻的時候頓住了。
張海蝦站在院子裡，渾身都濕透了。
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碎發往下淌，沿著下頜滴在衣領上。他左邊的袖口被什麼東西割開了長長一道口子，從手肘到小臂，布料裂成兩片，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新傷的刀口，血被雨水沖淡了，正沿著指尖往下滴，在院子的青磚上砸出星星點點的淺紅色水花。
他的左肩衣裳也有被劃破的痕跡，但看起來傷得不深，衣料下的血跡洇開了一片巴掌大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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