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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卷著玉蘭花瓣悠悠揚揚飄落，有一片恰好落在季禾兒搭在腹間的手背上。
她微微垂睫，目光柔和地望著那片瑩白花瓣，指尖極輕地蹭過薄軟的瓣邊，沒有去拈起，隻任由春風再一吹，便從手背上滑墜，飄入腳下茸茸青草之間。腹中尚且不顯，可她的神態裡，已經藏了一層初為人母的小心翼翼，眉尖那一點揮之不去的薄愁，如同薄紗籠在清麗眉眼之上，淡，卻揮之不去。
她依舊全然未曾察覺不遠處花架旁立著的儲之堂。滿園風聲花葉簌簌，流水叮咚掩去了衣履響動，她一心浸在這一方寧靜春色裡，隻想借這片刻安逸，暫且拋開京中流言、府中榮寵帶來的重重枷鎖。
儲之堂站在陰影與暖陽交界的花架之下，整個人如同被釘在了原地。
心口那陣突如其來的悸動還未曾平複，方才公務商談時的冷靜自持、文官世子該有的端方克製，在此刻竟險些潰開一道縫隙。他讀過無數詩詞，書中寫儘美人風姿，寫幽蘭，寫皎月，寫臨水照花，可紙上千言萬語，都抵不過眼前這活生生的一幕。
他見過的世家貴女，或是一身錦繡珠翠，言談之間不忘家世規矩；或是才思敏捷，論詩辯理鋒芒外露。可眼前的季禾兒，素衣無飾，不笑亦不矜，不刻意討好誰，亦不刻意展露風華，隻是安安靜靜站在花下，連一縷目光都不曾向旁人索取。便是那眉宇間藏著的憂思，也不見半分怨懟，隻餘下隱忍柔和。
過往京城裡那些沸沸揚揚的流言驟然在腦海裡翻湧。大街小巷都在傳，說鎮國將軍被一名來曆不明的女子迷了心智，不惜罔顧朝野議論，將人安置府中，無名無分便懷了子嗣；說那女子必定是深諳媚術，工於心計，憑著一副好皮囊勾得鐵血將軍方寸大亂，將來怕是要禍亂將門，甚至攪動朝局。
今日一見，才知全是市井妄測。
這般清淺淡然的風骨，哪裡有半分狐媚惑主的姿態。
儲之堂心頭輕輕一歎，理智一遍遍告誡自己，此處乃是鎮國將軍府後花園，對方是裴檀的內眷，自己當恪守禮教，應當即刻轉身回避，不該駐足窺看，更不該久久凝望。可雙腳像是重若千斤，目光總是不受控製，一次次落回那道臨水而立的淺杏色身影上。
他不敢向前半步，連呼吸都壓得極輕，生怕自己一動，便打碎了這幅春日畫卷，驚擾了那女子難得的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仆從步履匆匆之聲，想來是去催促車馬的親兵已經折返。
腳步聲打破後花園的靜謐，季禾兒聞聲方才微微側過身，順著聲響望過來。
隔了一片錯落花木，距離尚遠，她隻能隱約看見花架邊立著一道月白衣影，瞧得出是位官家男子，麵容看不真切。她心頭微訝，後花園乃是女眷休憩之地，怎會有外男在此？一絲局促掠過眼底，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身子微微側轉，避開直視，抬手輕輕攏了攏衣襟。
青禾也瞬間警覺，快步上前半步，護在季禾兒身側，警惕地望向花架方向。
這一動，終於將儲之堂從失神之中拽回現實。
他猛然回神，心中頓生愧疚。自己一介外臣，竟在此處駐足窺視將軍府內眷，實在有失分寸，有違禮教。他迅速斂去眼底所有心緒，壓下心底那陣紛亂的漣漪，垂下眼眸，不再看向玉蘭樹下，隻微微側身，將大半身形隱於薔薇花架之後，恪守臣子的本分，不再直視女眷的方向。
親兵穿過月洞門快步走來，對著儲之堂躬身回話：“世子，車馬已經備妥，就在府門外等候，請世子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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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勞。” 儲之堂聲音聽不出半分異樣，溫潤平穩，隻是隻有他自己知曉，胸腔之中的心，還在不受控製地輕輕跳動。
他不再往玉蘭樹那邊望，循著青石小徑，隨著親兵，一步步離開後花園。走過月洞門之時，那滿園花香被高牆隔斷，可方才那一幕畫麵，卻牢牢刻在了心底，揮之不去。
一路重又穿過回廊亭榭，回到前堂外的大院。裴檀已經處理完一部分文書，正立在廊下等候送客。玄色衣袍襯得他身形高大挺拔，眉眼依舊是將帥獨有的冷冽沉肅，隻是偶有一閃而過的溫柔，想來心中依舊記掛著後院安胎的季禾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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