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糧草的後續事宜，不可懈怠。”
“是，父親。”
儲之堂躬身告退，緩步退出書房。
跨出書房門，晚風迎麵吹過來，帶著庭院草木的清苦氣息，稍稍吹散了幾分書房內沉香熏出來的昏沉。廊下燈籠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在青石板地麵上。
沿著曲折遊廊往自己居住的靜思院走去，一路穿過花樹亭台，儲府處處皆是書卷雅致，可他心中，依舊無法真正平靜。
父親的告誡字字清晰在耳。他明白事理，清楚何為分寸。季禾兒是裴檀的人，身懷裴檀的孩子，自己今日後花園駐足凝望，已然是失了當有的分寸，再多過問，便是逾矩。
可那兩張交疊的麵容，總在眼前晃。
少年時靜安寺的玉蘭，病弱安靜的蘇綰，再疊加今日將軍府下，淺杏色衣裙、花瓣落於手背的季禾兒。相似的眉眼，相似的隱忍柔和，兩份命運，一重是早已落幕的生離死別，一重是懸於刀尖之上的眼下。
他壓不住心底那一點探究。
他想知道，季禾兒到底是什麼出身。僅僅隻是容貌神韻巧合，還是，其中另有隱情。
回到靜思院，院落之中靜悄悄的，院中植著幾株玉蘭，隻是時節已過，不見繁花，隻剩滿樹翠葉。踏入書房，侍仆上前要為他寬去外袍，被他抬手揮退。
“不必伺候，你們退下。”
一眾仆役應聲，儘數退至院外，掩上房門。
屋內隻剩下他一人，燭火跳動，映得四壁藏書錯落。儲之堂立在窗前，望向院中的玉蘭樹，恍惚間，又仿佛看見少年時代，那個倚在花樹下讀書的孤女。
蘇綰早已化作一抔黃土，埋葬在靜安寺後山，這麼多年過去，墳頭想來都早已長滿荒草。可今日見到季禾兒，那沉睡多年的遺憾，竟又死灰複燃一般攪擾心神。
他清楚，自己不該。
於情於理，季禾兒都與他毫無乾係。他該徹底放下，不再去想將軍府後花園那驚鴻一瞥。可人心終究不是全然由理智掌控。那份對故人的遺憾，全數投射到了這一張相似的麵容之上，生出抑製不住的好奇與惻隱。
沉思良久，他走到案邊，提筆，卻沒有書寫公務，隻寫下一行極其簡短的字條，字跡收斂，潦草隱晦，不見半分雅態。寫完之後，將紙條卷起，裝入小小的密信筒中。
而後抬手叩了兩聲窗欞。
窗外暗處，一道灰衣人影悄無聲息現身，是儲家培養多年，專門用來打探市井隱秘，不涉朝堂明麵的暗線，隻聽儲之堂一人調遣，行事隱秘，極少露麵。
“世子。” 男子聲音壓得極低，半垂著頭。
儲之堂隔著木窗，聲音壓到幾乎微不可聞，神情鄭重，眼底藏著一絲掙紮，卻依舊開口吩咐：“替我去查一件事。不要動用儲府明麵人脈，萬萬不可驚動朝中官員，更不能傳到鎮國將軍府耳中，一旦泄露，便是大禍。”
暗衛躬身：“屬下明白，請世子吩咐。”
“查季禾兒。” 儲之堂頓了頓，指尖捏緊窗沿，燭火在他眼底明明滅滅，“查她籍貫出身，來自何方，過往數年經曆，家中尚有什麼親人，又是如何機緣巧合遇上裴檀，入了將軍府。但凡能挖到的舊事，無論巨細，儘數報給我。切記，不可驚擾她本人，不可留下半點痕跡，不能叫任何人察覺是儲家在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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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提蘇綰，半字不提少年那一段舊夢。這件藏在心底的隱秘，他不打算讓第二個人知曉。他隻想弄清楚，季禾兒，究竟是什麼來曆。是單純容貌巧合，還是，她與早逝的蘇綰之間，會不會存在一絲半縷的牽連。
暗衛接過密信筒，收入懷中，沉聲應道：“屬下謹記約束，定當隱秘行事，絕不牽累府中。隻是將軍府守衛森嚴，此人又是將軍心尖上的人，很多消息藏得極深，未必能短時間全部查清，還請世子容屬下時日。”
“無妨，不必求快，務求穩妥。” 儲之堂低聲叮囑，“寧可慢，不可冒失。一旦風聲外泄，不僅是我，整個儲家都要受牽連。若遇上會暴露行跡的關口，寧可放棄線索，也不可硬闖。”
“屬下知曉。”
話音落，灰衣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轉瞬消失在院牆陰影之中，四下重歸寂靜，仿佛從來沒有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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