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鹽在南洋許久沒有安眠，也許是離開了故土，也許是漂泊在海外的孤獨，
三十年茫茫不知歸期，
他每夜閉眼就是黑沉沉的，像一塊石頭墜進深水裡，連水花都濺不起來，蛇影盤踞著他，被拋棄的恐懼也在他耳邊徘徊。
白三爺家的床鋪軟和，被褥是新曬的，有一股太陽混著皂角的乾淨氣味，可他的眼皮合上之後，夢裡浮起來的東西跟南洋一點關係都沒有。
夢裡是冬天。
廈城特有的那種濕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
他蹲在一條進城的路上曬太陽，身上穿的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服，蘆花看著蓬鬆卻抵禦不了寒冷，腳上是一雙露出腳趾頭的草鞋，鞋底已經薄得能感覺到石子硌腳的形狀。
前幾天吃了最後一頓野菜湯，可是油水太少，護著他的阿娘也死在了路上。
也許是戲弄，也許是暫時填飽肚子，也許是爛肉流出的一點良心。
清醒過來的男人們把這個原本和他們同根同源的孩子留在廈城的門口，脫去野蠻，化作正常人繼續往南走。
張海鹽瘦得像一根被風吹折的蘆葦稈，臉上髒兮兮的，頭大肚子大，
他被留下來了。
小小的張海鹽不明白，
那些大人為何都拋棄了他，叔叔伯伯的眼神為什麼那麼悲傷。
餓著肚子不好受，
蹲在石頭上，看著官道上來往的人，那些挑擔的、推車的、趕騾子的，坐車的沒有一個停下來看他一眼。
他試過，被人一腳踹開，後腦勺磕在石頭上暈了小半天。
當乞丐的日子並不好過，好在這城牆根裡的人抱團生活，能趁守門的護衛打盹的時候溜進去，運氣好的話，有心慈的小姐夫人施捨粥飯。
幾個大人和大一點的小孩默默地把多出來的吃食放在石頭上。
亂世皆苦，但總有些人爛好心，你一口我一口餘下一點。
張海鹽就這麼活了下來，長到五歲了。
某一天，
幾個相熟的乞丐不見了蹤影，連進城的道路都整潔了很多。
想找人的張海鹽像隻老鼠一樣尋找同伴停留在官道上，
他看見一個穿深色衣裳的女人從官道那頭走過來。
她走得不快，腰背挺得很直，手裡拎著一隻包袱，包袱角露出一截大餅的邊。
餓了的張海鹽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咕嚕聲，他的眼睛粘在那截大餅上，挪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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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從他麵前走過去的時候，張海鹽從石頭上跳了下來。
他跑得很快，常年餓著的孩子跑不出多快，可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像一隻瘦小的野貓一樣撲過去，兩隻手扒住女人的包袱帶子，張嘴就咬住了那塊露出來的幹餅。
他咬得很緊，餅屑碎在嘴裡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後領就被一隻鐵鉗似的手拎起來了。
張海鹽整個人懸在半空，腿短，懸空晃蕩的修補很多次的草鞋掉了一隻。
他嘴裡還咬著那塊餅，腮幫子鼓著，兩隻眼睛還是亮的，死死盯著那塊餅不肯鬆口。
女人把他拎到麵前。
她那張臉逆著日光看不清楚五官，隻能看見一雙眼睛，冷冷的，像冬日井水麵上結的薄冰。
打量了他幾息，另一隻手伸過來，兩根手指捏住他的腮幫子微微一用力，他的嘴被迫張開了，那塊咬得歪歪扭扭的幹餅掉下來，被她接住，重新放回包袱裡。
張海鹽在半空中蹬了蹬腿，沒有用。
那女人拎著他走了幾步，走到路邊一棵枯樹底下，把他往樹根下一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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