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期，漠龍行省的貴族們各自忙得不可開交。
半年的北援把所有人從領地上連根拔起，積壓下來的政務堆得比城牆還高。
有嫡長子的領主們把繼承人拉到書房裡，一份一份地審閱兒子代管期間簽下的文書，該誇的誇，該罵的罵，手把手地教這些年輕人什麼叫治理一方水土。
沒這份操心的，則把書房門一關，與久別的夫人，補上半年來缺欠的溫存。
總之，整個行省難得地安靜了下來。沒人串聯，沒人搞事，每個貴族都被自家那一畝三分地的爛攤子按得死死的。
……
庫雅茲城。城主府。
二樓書房的窗戶大敞著，但外麵灌進來的風也是熱的，裹著石牆被太陽烤了一上午的燥氣，吹在皮膚上像貼了一層乾澀的布。
奧貝德·伊本·哈裡德公爵半靠在那把包了兩層軟墊的橡木扶手椅裡，姿態鬆弛得像一頭吃飽了的獵豹。
椅子左右兩側各站著一名年輕侍女，手中的大號鴕鳥羽毛扇一前一後地搖著，扇出的風剛好掠過他的太陽穴和後頸。
羽毛劃過空氣時發出柔軟的呼呼聲。
他右手捏著一枚杏仁蜜糕，咬了一口，糖粉簌簌地落在胸前那件深藍色的絲絨長袍上。
左手邊的矮幾上擱著一隻銀口玻璃杯，杯壁外側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杯中的石榴冰飲還剩小半杯，碎冰在暗紅色的液體裡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在北境啃了半年乾糧和凍硬的肉乾之後，這些東西的滋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分明。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對麵。
他的長子法裡姆正襟危坐，麵前攤著一摞文書，正逐份翻開，用簡短的話語彙報處理結果和依據。
奧貝德一邊嚼著蜜糕，一邊聽。
偶爾點一下頭。
““安塔基亞商道的通行稅調整，你做得不錯。”
他咽下嘴裡的碎屑，拿起銀口杯抿了一小口冰飲，冰碴子磕在牙齒上嗒了一聲。
“八月份那場乾旱期的糧價平抑……處理得中規中矩。”
他放下杯子，杯底在矮幾上磕出一聲輕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不過，你放出儲糧的時機晚了兩天。”
他的拇指在扶手木紋上摩挲了一下。
“糧價已經被商人炒到一百二十金幣一車的時候才放，市場恐慌已經形成了。”
“如果你在糧價剛過九十的時候就放出去，商人根本來不及囤貨，價格自然就會掉下來。”
法裡姆微微低了低頭，脊背綳得筆直。
“父親教訓得是。”
奧貝德擺了擺手，蜜糕的糖粉從指尖飄落，落在扶手上灑成一小片白點。
“不算教訓。你是第一次獨立處理旱季糧價，能穩住局麵已經比大多數同齡的貴族子弟強了。”
他又翻了兩份文書，指尖在羊皮紙邊緣點了點。
“南部牧場的稅收核算，少算了一筆過境牲畜的附加費。”
他把文書推回桌麵，紙頁刮著木頭髮出沙沙聲。
“還有這份，匠人行會的仲裁案，結案措辭過於偏袒原告，容易留下後患。”
但他的臉上始終掛著一種不鹹不淡的滿意。
“半年的活兒，你扛下來了。”
他把最後一枚蜜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糖粉，糖屑落在深藍絲絨上又添了幾點。
“做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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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裡姆欠身行禮，動作標準而得體。
“謝父親。”
但奧貝德的目光在法裡姆臉上停了兩秒。
年輕人的表情控製得很好，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下頜線條平穩，呼吸均勻。
但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指甲正不自覺地刮著食指的第二關節。
一下，兩下，三下。
奧貝德端起銀口杯，慢慢喝了一口。
冰碴子在口腔裡化開，涼意順著喉管往下淌。
他把杯子擱回矮幾上，擡了擡下巴，朝門口和兩名侍女的方向掃了一眼。
“都出去。”
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兩名侍女同時屈膝，羽毛扇收攏在身側，無聲地退出了房間。
門從外麵被輕輕帶上，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哢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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