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李家地界半日光景，窗外山林由熟悉的青色漸變成深褐。
李守安指尖扣著車窗內側，青鴉紋玉佩還溫著他掌心的溫度。車簾被風掀開一角，帶進滿山的鬆針味。
黑影悄無聲息從陰影裡鑽出來，單膝跪在車廂地闆上。“公子。”
胡密衛的聲音壓得很低，半臉黑鴉麵具在昏暗車廂裡泛著冷光。他是李二虎親手提拔的密衛，十幾年前青狼寨破城時，還是半大孩子的他被周萍從死人堆裡扒出來，這些年一直跟在李二虎身邊，話極少，做事極穩。
李守安擡眼，指尖點了點對麵的木凳。“坐。你跟著我出生入死，是自己人，不用拘禮。”
胡密衛猶豫片刻，側身坐了半個屁股，脊背仍綳得筆直。
李守安把膝頭攤開的輿地圖挪到中間，指尖點在地圖上一處用硃砂圈出的位置。“第一站，距此一百二十裡的聽雪樓城。進文淵要湊齊十三位當世文士的薦書，頭一封，得去春秋筆館求季先生的。”
胡密衛掃了一眼地圖上的標識，頷首。“聽雪樓城是青陽城以北最大的城，人口過百萬，修仙家族林立，不比咱們李家城安穩。
屬下提前安排好了入城的居所，也查過季先生的喜好，他愛喝明前的鬆針茶，屬下備了三斤帶在行囊裡。”
李守安嗯了一聲，指尖摩挲著輿地圖上“文淵”兩個極小的字。“嗯，辛苦你。”
胡密衛起身拱手，黑影一晃又隱入車廂角落的陰影裡，連呼吸聲都壓得幾不可聞。
李守安轉頭看向窗外，遠處的山尖已經積了薄雪。他指尖攥了攥袖裡的寧神草藥囊，藥草的清苦味道透過布料滲出來，混著山風的冷意鑽進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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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辰時，馬車停在聽雪樓城城門口。
守城的兩名士兵穿著玄鐵甲，手裡的長矛戳在地上，矛尖泛著冷光。他們掃了一眼馬車車身上刻著的青鴉紋，又瞥見車架用的二階玄鐵木泛著的暗金色澤，瞳孔驟縮。
“開門！”領頭的士兵立刻揮手，示意身旁的人把側門拉開，不敢多問半句。
玄鐵木馬車穩穩駛進城門，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沿街的店鋪掛滿了青色的布幡，風一吹就獵獵作響。
路邊的小販兜售著熱乎的靈穀粥，熱氣混著雪粒飄得滿街都是。
馬車在春秋筆館門口停下。
胡密衛閃身出現在車門旁，一身綉暗紋的黑勁裝，半臉黑鴉麵具遮了大半張臉，周身的氣息冷得像冰。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不自覺地往路邊靠了靠，沒人敢往跟前湊。
李守安整理好青衫衣袍，彎腰走下馬車。
細碎的雪花落在他肩頭，周圍的行人都裹著厚棉衣，領口塞著狐毛，走路時縮著脖子。他隻穿一件薄青衫，卻連半點寒顫都沒打，周身散出的極淡文氣把雪粒都擋在了半寸之外。
胡密衛擡眼掃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他跟著李守安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文道的特殊。
李守安擡手拍了拍肩上的雪，走到筆館門口，按禮法遞上名帖。
門童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衫，接過名帖掃了一眼，神色立刻恭敬起來，側身讓開通路。“公子請進，先生在正殿煮茶。”
門童領著他穿過書館，沿途的書架上擺滿了泛黃的古籍，琅琅讀書聲從兩側的廂房裡傳出來，撞在木質的房樑上，泛起柔和的回聲。
最深處的三層木樓門口掛著一副木質對聯，沒有鎏金裝飾，木麵磨得發亮。上聯是“筆落驚風雨，字成泣鬼神”，下聯是“文以載正道，氣可定乾坤”。字跡樸拙，每一筆都透著厚重的力道。
李守安站在門口停了片刻，才跟著門童踏進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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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裡燒著炭盆，暖意裹著茶香撲麵而來。穿灰布袍的季文士坐在炭盆旁，手裡拿著茶盞，正慢悠悠地煮茶。他看上去年過半百，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鬍鬚上沾了一點茶漬，看見李守安進來，擡眼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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