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小條案上。
一隻油紙包。油已經浸透了紙麵,透出深褐色的印子,紙包的一角被隨意地折著,露出一小截,焦黃色的皮,泛著油光。
朱高熾的眼睛亮了。
他幾乎是四肢並用地“滾”了過去,手指哆嗦著拆開油紙。
裡麵躺著一隻烤雞腿。腿骨粗壯,皮焦肉嫩,表麵還沾著幾粒孜然似的香料。
雖然是涼的,但那股油脂混合炭火的香氣撲麵而來的瞬間,朱高熾覺得自己上輩子加過的所有班、熬過的所有夜、被甲方退回的所有方案,在這一刻都有了意義。
他舉起雞腿,在鼻子底下深深地聞了一口。眼眶熱了。
“對不起了,朱高熾殿下,”他對著雞腿喃喃道,“借你身子一用,先吃你一隻雞腿壓壓驚。”
話落,張嘴,一口咬下去。
雞皮在齒間碎裂的聲響,清脆如天籟。
油脂迸出來,浸潤了舌尖;皮下那層薄薄的肉脂軟糯綿密,再往裡是緊實的腿肉,絲絲分明,鹹香入味。
雖然涼了,但涼有涼的風味,肉汁凝成了凍,嚼在嘴裡有一種果凍般的彈滑感。
朱高熾閉上眼睛,發出了滿足的歎息。
太好吃了。沒有防腐劑,沒有速成雞,沒有工業調料的假香。
這是一隻真正在大明土地上散步過、曬太陽過、談過戀愛然後被宰了的雞,它的生命意義在這一刻得到了升華。
他三口兩口把皮啃完,開始對付骨頭上的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很碎,是太監的步子。腳步聲在門外停住,接著一個尖細的嗓音小心翼翼地響起來:“世子?世子您醒了?”
朱高熾嘴裡塞滿了雞肉,含糊地“嗯”了一聲。
外麵安靜了片刻,似乎在確認裡麵的回應。然後那聲音又響起來,帶著明顯的緊張和為難:
“世子……燕王殿下著人來傳話,請您去演武場,殿下說要考校世子的騎射。”
朱高熾啃雞腿的動作頓了一下。
騎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手裡還剩一半的雞腿。然後他真誠地問了門外一句:
“有沒有可能……父王說的是‘吃射’?就是吃著東西射……那個……箭?”
門外沉默了三秒。
“回世子,”那聲音顫抖著,“殿下說的確實是騎射。”
朱高熾歎了口氣。
他舉起雞腿,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騎射不急,”他一邊嚼一邊含混不清地說,“你讓他……讓父王等會兒。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門外沒動靜了。太監大概是跑了,也可能是嚇癱了。
朱高熾沒管。他把最後一塊肉從骨頭上撕下來,仔仔細細地嚼了,連骨頭縫裡的筋都剔乾淨,然後戀戀不舍地把光溜溜的骨頭放下,舔了舔手指上的油。
一隻雞腿。半飽。
他摸了摸肚子,發現這小山丘似乎隻被填補了一個尖兒,距離“飽”還有著馬裡亞納海溝那麼深的距離。
但沒辦法,時間不等人——如果門外那太監沒被嚇死,朱棣的人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他抹了把嘴,艱難地站直,開始在一屋子衣架上翻找能穿的衣服。
最後找到一件寬大的玄色常服,撐開比劃了一下,應該勉強套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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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衣的過程是一場戰爭。袖子提到一半卡在胳膊肘,他蹦了兩下才抖進去;腰帶夠不著自己的後腰,他靠著門框蹭了足足三十秒才扣上。
扣完氣喘籲籲,額頭見汗。
朱高熾扶著牆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攤油紙。
他的目光在油紙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以不符合體型的速度躥回去,把油紙仔細疊好塞進袖口。萬一等會兒回來這屋裡還有別的雞腿呢?油紙留著,下回拆包方便。
做完這一切,他推開了門。
門外陽光刺眼,院子裡的海棠開得正盛,花瓣被風吹落了一地。
幾個小太監垂手立在廊下,頭都不敢抬。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和兵刃撞擊的聲響,那是演武場方向。
朱高熾眯起眼,深吸了一口大明建文元年的春天。
北平的風裡帶著土腥味和隱隱的馬糞味。遠處的燕王府占地廣闊,重簷疊瓦間旌旗招展。
他能聽見號令聲、馬蹄聲、兵器破空的嘯聲,混在一起蒸騰成一種獨屬於這個時代的、粗糲而蓬勃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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