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心懷鬼胎的一眾官吏，望著滿城絕望流民、遍地殘垣屍骸，心底最後一絲溫和徹底褪去。
他終於徹底看清。
這片土地的腐爛、秩序的崩塌、人心的死寂，底下還藏著更深、更可怖的暗流與陰謀。
有人借著天災亂世、朝堂亂鬥，刻意養災、養亂、養民怨，看似依附權鬥棋局，實則另藏顛覆乾坤的野心。
趙瑾手掌緩緩收緊，冷冷道：“入城。”
這場困局，他無路可退，唯有以身入局，才能逆風破局。
······
青州府衙大堂內，官吏垂首佇立、噤若寒蟬。
可這份恭順之下，藏著的是敷衍與抵觸。
他們隻需拖延，無需實乾。
隻等著這位深宮皇子在青州亂局中手足無措、頻頻出錯，最終落得聲名掃地、無功返京的下場。
趙瑾端坐正位，一身欽差朝服端正肅穆，眉眼褪去入城時的悲憫柔和，隻剩沉沉冷冽。
他沒有多餘動作，不發問、不訓話、不安撫，隻是靜靜落座，目光淡淡掃過下方跪立的一眾州縣官吏。
那目光澄澈銳利，無半分青澀，反倒帶著洞悉人心的通透，讓堂內所有人心頭莫名一緊。
知府吳策垂首躬身，心底暗自揣度。
在他預想之中，趙瑾初入青州，目睹滿目瘡痍、萬民疾苦，必然心急如焚、方寸大亂。
隻需自己一番哭訴難處、推諉搪塞，這位未經地方實務的嫡長皇子，定會被牽著鼻子走。
要麼急躁亂政、落人口實，要麼束手無策、被動僵持。
可此刻看來，事態全然不同。
這位年輕皇子，遠比傳聞中沉穩、通透、難測。
良久沉默，滿室無聲。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心神緊繃之際，趙瑾終於開口，無雷霆怒斥，卻字字落地有聲，自帶代天巡狩的無上威儀：“吳策，再報一次青州災情，需詳實到戶、精準到數，死傷幾何、流民幾何、染疫幾何、存糧幾何，一一稟明，不得刪減、不得虛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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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策心頭微沉，麵上依舊維持著悲戚沉痛的神色，應答流利嫻熟：“回殿下，青州全境受災，累計流民逾三萬，凍餓疫死者近千。各州縣長官皆竭力安撫、日夜值守，奈何天災酷烈、糧船未至、物資斷絕。官倉徹底空虛，士族自顧不暇，屬下與眾官吏無一日不憂心如焚，卻實在無力回天，隻能眼睜睜看著百姓遭難。”
通篇說辭，字字避實就虛，句句推諉卸責。
堂下一眾官吏紛紛附和，口徑整齊劃一，明顯提前串通。
趙瑾靜靜聽著，神色無波無瀾，聽完整篇謊言，才緩緩抬眸，輕聲追問：“近千？”
簡單三字，輕描淡寫，卻自帶千鈞重壓。
吳策脊背微僵，強持鎮定：“天災迅猛，冰雪封城，屬下防護不及，罪該萬死。”
“本殿下入城之時，單單城門街角、沿街凍土，可見的凍屍便逾百具。”
趙瑾語氣依舊平緩，眼底寒意卻層層浸透，“全城街巷、城郊村落，屍骸遍野、無人收斂，疫病滋生、人心惶惶。吳知府坐鎮青州數載，治下一方水土，竟將萬千子民死傷，輕描淡寫歸於‘近千’？”
“你瞞的不是數字。”
“你瞞的是災情，瞞的是國法，瞞的是萬千生民的性命！”
最後一句落下，聲調不高，卻驟然擊碎滿堂虛假平和，淩厲威壓席卷整座大堂。
吳策身軀一顫，額頭瞬間滲出細密冷汗，倉促伏地叩首，慌忙辯解：“殿下息怒！屬下絕非瞞報！實在是風雪阻隔、道路斷絕，鄉裡災情難以儘數統計，故而數字粗略，絕非有意欺瞞欽差、蒙蔽聖聽！”
依舊是推諉，依舊是狡辯，死咬著天災為借口，不肯承認半分人為瀆職。
趙瑾眼底冷光更盛。
他早已看透這群地方官吏的心思。
他們篤定自己孤身入青、無兵無糧、無依無靠，不敢輕易動地方官員，故而有恃無恐、肆意欺瞞、層層掣肘。
溫和安撫，隻會被視作軟弱可欺；循序勸說，隻會被當成束手無策。
今日若不立威、不破冰、不拆穿這層虛假假麵，往後整個青州官場，無人肯實心辦事，無人肯配合賑災，他隻會被死困在局中。
既然人人演戲、全員敷衍，那他便親手掀翻這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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