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叔別過臉，嘴裡罵了一句：“作孽。”
我爸低聲說：“法醫說，初步判斷是急性心衰。”
我猛地擡頭看他。
“你信嗎？”
我爸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當然不信。
爺爺要真是心衰，怎麼會死成這樣？
我強忍著噁心，繼續往下看。
爺爺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幾處，像在山石上磨過。兩隻手尤其怪，指甲縫裡全是泥，右手食指已經磨得血肉模糊，骨節變形，像死前曾經拚命在地上摳過什麼。
我問二叔：“你們在哪找到他的？”
二叔看了一眼旁邊的村幹部。
村幹部咳了一聲，說：“秦嶺裡頭，老山神廟那邊。”
老山神廟。
我心裡一緊。
那地方我小時候去過一次。
不是爺爺帶我去的，是我自己偷跑進去的。回來以後爺爺第一次打了我，打得很兇，棗木棍抽在小腿上，疼得我一晚上沒睡著。
他那天指著我的鼻子說：
“陳青山，你記住，山裡有些地方，不是人能去的。”
我當時不服，哭著問他為什麼他能去。
爺爺沉默了很久。
最後隻說了一句：
“因為總得有人去。”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其實從來不是解釋。
更像一句認命。
我低頭看著爺爺的右手。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的手不像自然蜷著，更像是死前還在抓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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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去碰。
我媽立刻喊了一聲：“青山！”
棚子裡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沒停。
爺爺的手很冷。
冷得不像人的手，倒像一塊在山澗裡泡了很久的石頭。我試著掰開他的手指，可他的手指僵得厲害，幾乎和泥土黏在一起。
民警皺眉說：“別動，現場……”
他話沒說完，爺爺的右手忽然鬆了一下。
真的隻是一下。
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我回來。
我整個人僵住。
那一瞬間，棚子裡的燈泡閃了閃，外麵的白燈籠被風吹得嘩啦一響。
爺爺的手指一點點張開。
掌心裡躺著一枚銅錢。
銅錢已經發黑，邊緣磨損得厲害，中間的方孔裡穿著一截紅繩。紅繩濕漉漉的，像是沾過血，又被雨水泡淡了。
銅錢正麵刻著兩個字。
鎮龍。
我看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可我爸看見那枚銅錢，臉色一下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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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隻是他。
二叔、村幹部，還有那兩個穿深色雨衣的陌生人，臉色都變了。
尤其是那兩個陌生人。
他們原本站在人群最後，一直沒說話。可銅錢露出來的時候，其中一個人往前走了半步，手已經伸進了雨衣口袋裡。
那個動作很輕，但我看見了。
我把銅錢攥在手裡，擡頭問：“這是什麼？”
沒人說話。
村幹部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強笑了一下。
“可能是你爺平時帶的老物件吧。”
他這話說得太假。
假到我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我把銅錢放進口袋，又低頭去看爺爺的手。
他右手食指上的泥還沒幹，指腹磨爛了，指甲翻起。按理說，人死以後不可能再寫字，可那一刻，我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爺爺不是在抓東西。
他是在寫東西。
我猛地站起來。
“他被找到的時候，手是不是插在泥裡？”
二叔臉色一白。
“你咋知道？”
我沒回答，轉身就往祠堂後麵跑。
老山神廟離村子不近，但他們把爺爺運回來時，連同他身下那塊泥也一起鏟了一部分，暫時放在祠堂後麵的柴棚裡。說是等縣裡的人來取證。
我衝進柴棚的時候，裡麵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地上鋪著塑料布，上麵放著幾塊從山裡帶回來的濕泥和碎石。
我蹲下去，一塊一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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