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底戾氣滋生。
他半生磊落，沙場對敵，明槍明刃從無畏懼，卻最是應付不來這般朝堂文臣的陰柔詭詐、顛倒黑白。對方不承認、不辯駁、不硬抗，隻以疏漏搪塞，讓你無處發力、無從追責。
就在此時，一道清和溫潤的聲音，自皇子隊列末尾緩緩響起。
“張大人此言，看似公允，實則避重就輕，失了審案之本心。”
謝雲鶴緩步出列，青色朝服清雅素淨，身姿挺拔如玉，眉眼溫和無鋒，語氣謙和有禮，全然是晚輩勸諫長輩的恭謹姿態。
可字字句句，皆精準戳破張懷安的偽裝。
滿堂瞬時寂靜無聲，所有人目光儘數落在這位素來閒散無為的九皇子身上。
誰也未曾料到，一向不涉朝堂紛爭、不插手足案事務的謝雲鶴，竟會在此刻當眾開口，針鋒對上當朝首輔。
張懷安心頭一緊，驟然抬眸，眼底掠過一絲警惕。
謝雲鶴目光平和，掃過公案上堆疊的新舊卷宗，緩緩開口，條理清晰，字字落地有聲：“審案之道，重在溯源求實，而非固守舊案、遮掩疑點。三年前倉促定案，是為失責；如今舊案存疑，卻執意以疏漏搪塞、不願深究，便是有心遮掩。”
“大靖律例，辦案疏漏可恕，徇私包庇難容。若人人皆以倉促疏漏為由，遮掩案中貓膩、包庇涉案之人，日後朝堂案牘，再無公正可言，忠良再無昭雪之日。”
他語氣平靜，無半分淩厲威壓，卻句句貼合法理、合乎民心。
隨後他話鋒微轉，看向三司主官，躬身拱手：“兒臣愚見，此案核心不在邊關戍邊疏漏，而在京中糧運調包。百萬石糧草自京城糧倉調撥，千裡押運西境，層層關卡核驗，絕非三五無名小吏便可暗中調換。”
“必然有京中高位官員暗中授意，篡改中樞賬冊，打通轉運關卡，方能瞞天過海，製造出邊關失竊的假象。張大人隻查邊關細碎疑點，回避京中調撥根源，未免有刻意避重就輕、包庇中樞涉案之人的嫌疑。”
一席話，徹底撕開張懷安的偽裝。
不指責、不指控，隻依律論理、據實析案，卻將張懷安刻意遮掩中樞罪證、包庇外戚同黨的心思，赤裸裸擺於滿堂朝臣眼前。
更絕的是，他全程站位公允，句句為律法公正、為忠良鳴冤，姿態光明磊落，無半分派係私心。
滿堂文武心頭巨震，各懷心思。
眾人此刻才恍然驚覺，這位蟄伏多年的九皇子，根本不是世人眼中平庸怯懦的閒散子弟。析案通透，眼光毒辣，口舌縝密，步步占理，這份心智格局，遠超其餘爭儲的諸位皇子。
謝景淵臉色瞬間僵硬，心底的狂喜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
他死死盯著謝雲鶴清逸的背影，滿心惶惑不安。
他看不懂此人。
明明是最有機會借此案坐收漁利、打壓自己與外戚勢力之人，卻始終置身紛爭之外，以公正者自居，句句為公、字字合規，讓他連反駁的餘地都無。
可越是這般無懈可擊，便越是可怕。
張懷安麵色微白，強行穩住心神，拱手辯駁：“九殿下年少，不知朝堂案牘複雜。中樞賬冊三年前已然層層核驗，並無差錯，何來暗中授意之說？殿下不可憑空臆測，妄斷朝臣罪責。”
“是否憑空臆測，核驗便知。”
謝雲鶴唇角噙著淺淡溫和笑意，從容接話，不慌不忙：“張大人既然篤定中樞賬冊無錯，便請三司即刻調取三年前戶部糧撥總冊、皇城糧倉出入台賬、沿途轉運關卡簽批文書，當眾比對核驗。”
“若台賬無誤，便是兒臣妄言，甘願領失言之罪。若台賬存疑，還請張大人給天下忠良、給枉死邊將、給鎮西侯一個公道。”
以己身請罪為賭，堵死所有推諉退路。
張懷安瞬間語塞，後背悄然滲出一層冷汗。
他萬萬沒想到，謝雲鶴看似溫和，出手竟是如此精準狠絕，不留半分周旋餘地。
三年前的中樞總冊，早已被外戚暗中篡改修補，看似完整無瑕，實則暗藏細微紕漏，一旦當眾逐頁核驗，層層比對，必定破綻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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