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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景淵執筆的動作驟然一頓，朱筆鋒尖重重落在紙頁留白處，洇開一團濃重的朱砂，刺眼醒目。
他眸底微光冷沉，無半分意外，隻淡淡吐出一句：“意料之中。”
他素來知曉，倉促選材、破格用人，本就是一柄雙刃劍。朝堂空缺驟增，世家子弟皆持觀望中立之態，不肯輕易依附儲君，他想要快速鋪展新政、掌控權柄，便隻能從低層吏場擇優取用。這類人無世家根基牽絆，聽命儘心、執行力強，卻也最是貪利急功，難耐清貧權責，一朝得勢便極易滋生貪妄之心。
“可查到具體實情？”謝景淵抬眸，目光清冷銳利。
“已遣暗衛暗中查實，人證物證俱全。”詹事頷首，隨即請示，“殿下是否即刻下旨徹查，捉拿問罪，以正吏治？”
“不必。”謝景淵緩緩放下朱筆，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紫檀案沿，眸光深遠，暗藏算計，“此時動之，得不償失。”
他看得通透，如今新政初立、根基未穩，朝野百官皆在觀望東宮手段與定力。若剛提拔的官員轉瞬便被他親手查辦，一則會顯得他識人不明、用人失察，折損儲君威望；二則會徹底寒了一眾新晉官吏的忠心，往後再無人敢投奔東宮、為他效力。
眼下正是收攏人心、穩固勢力的關鍵時期，些許貪墨小過、擾民微弊，皆可暫且隱忍。
“傳密令。”謝景淵語聲低沉，條理分明，“暗中警告二人，勒令即刻退還私納銀兩、廢除苛稅新規，安撫沿岸百姓與鹽商。記下此二人過失，錄入東宮密檔，暫且保留官職、不予追責。”
詹事瞬間恍然：“殿下是欲留其為用，待日後再行拿捏製衡？”
“正是。”謝景淵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冷弧，“此人急於貪利，便有致命把柄握在本宮手中；急於立功，便會儘心竭力辦好漕運鹽稅要務。眼下令其戴罪履職，既能借其才乾穩固地方財稅，又能終身以過失挾製，使其死心塌地依附東宮，遠比一朝罷黜更為劃算。”
權謀製衡，從非一味殺伐肅清，而是擇機利用、收為己用。
“除此之外，嚴密監察所有新晉地方官吏。但凡小過皆暗中記錄、私下警示，暫不公開追責；但凡觸碰到貪墨巨款、通聯外敵、殘害忠良的底線者，即刻密報，即刻拿下，絕不姑息。”
“臣遵令。”詹事躬身領命，心中愈發敬服儲君的隱忍與城府。
看似寬和容人，實則步步算計，每一步退讓皆是為後續布局鋪路，分寸拿捏得極致穩妥。
謝景淵抬眸望向窗外西斜日影，眸光沉沉，思緒翻湧。崔婉君清空舊局，斷了所有人借陳年舊弊纏鬥的後路，卻也讓朝堂博弈變得直白殘酷。
如今無陰私把柄可倚、無舊案破綻可抓，所有勝負輸贏，皆擺在明麵上的政績、民心、權柄之中。
他搶占朝堂先手，手握財權吏治實權，看似步步占優，實則每一步都走得鋒芒外露、破綻四存。
“九弟那邊，可有動靜？”謝景淵忽然開口，語聲平淡。
詹事連忙回稟：“回殿下，靜雲軒依舊沉寂如常。九殿下未曾遞一道奏疏，未曾舉薦一名官吏，未曾乾預一樁政務，終日閉門閱覽卷宗、核對密報。隻是屬下查到，他派駐各地的暗衛愈發頻繁，已深入南北數十州縣，專門探查新晉官吏履職細節，連地方瑣碎輿情、百姓閒談皆儘數記錄存檔。”
聞言，謝景淵眼底冷意更甚。
謝雲鶴從不爭一時長短，不搶眼前權柄，隻默默蟄伏、靜待他出錯。
他鋒芒畢露、大刀闊斧整頓朝綱，便難免百密一疏、疏漏百出；而謝雲鶴隱於暗處、靜觀其變，專司收集他新政落地的所有弊病與過失。
待他日破綻積攢足夠、民心出現裂隙，便是謝雲鶴一朝發難、借力翻盤之時。
“倒是好耐性。”謝景淵低聲輕歎，語氣帶著幾分忌憚，幾分冷然，“他想守株待兔、坐收漁利，本宮偏不讓他如願。”
“再傳政令。”他眸色驟然堅定，字字鏗鏘，“命戶部三日之內，彙總全國糧價、鹽價、漕運損耗明細，擬定平抑物價、減免州縣苛捐雜稅的新策。本宮要以實打實的惠民政績，收攏天下民心，堵住悠悠眾口。即便底下官吏小有瑕疵，隻要新政利民、社稷得益，九弟縱有萬般證據，亦難動本宮根基分毫。”
詹事神色一振：“臣即刻傳令督辦！”
東宮政令再度傳出，飛速遞往六部、傳遍地方，新一輪新政鋪陳開來，朝堂局勢愈發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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