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室,拉穆爾小姐就出現在房門口。他把複信交她,覺得應該說句話。何況,沒有比在這裡說話更方便的了,但拉穆爾小姐無意於聽,轉身就走。於連也求之不得,因為還沒想好措辭。
“如果這一切不是她跟諾爾拜串通好來捉弄我,那麼肯定是我冷冰冰的目光,燃起這位貴族千金奇異的愛。要是我情不由己,對這金髮娃娃發生興味,那就傻得可以了。”經過這番盤算,他變得更加冷靜更有心計了。
“這場仗還在醞釀之中,”他接著想,“身世的倨傲好比一座高山,是她與我之間的一個要衝。我的兵力就該用在這上麵。留在巴黎是一大失策。如果隻是樁惡作劇,那麼,推遲行期,等於自貶身價,暴露自己的弱點。走,又能冒什麼風險呢?他們拿我尋開心,我就跟他們打哈哈。萬一她對我真有幾分真,那我就對她好上百倍。”
接獲拉穆爾小姐的情書,在於連,是虛榮心大感得意,欣然色喜,以至未能認真想想——其實,出門才更得體。
他性格裡一個緻命的弱點,就是對自己的失誤常耿耿於懷。因這次失策,心裡很彆扭,而對此小敗之前那大勝,那不敢置信的大勝,倒幾乎不再去想。約莫九點光景,拉穆爾小姐又出現在藏書室門口,扔下一封信,一轉身就不見了人影。
於連撿起信來,想:“這樣下去,倒變成一部書信體小說了。對方走一步詐棋,我就示以冷淡,標榜正氣。”
信上要他給予確切的答覆,懇切的語氣更增加他心頭的快樂。他喜滋滋地寫了兩頁,捉弄捉弄捉弄他的人。信的末尾又開了個玩笑,宣布他的行期已定在明天早晨。
寫完信,他想:在花園倒可以交信。就去到花園。望了望拉穆爾小姐臥房的窗戶。臥房在二樓,旁邊就是她母親的套房,不過一樓與二樓之間還有很高一個隔層。
於連手裡拿著信,在菩提樹小徑上來回躑躅,但這二樓非常高,拉穆爾小姐從自己窗口平視出去是不可能望到他的。菩提樹經過修剪,托著圓頂,頗擋視線。“哎,怎麼搞的!”於連生起自己的氣來,“又是冒冒失失!假如他們存心捉弄我,看我手上拿了信,不是正好為敵所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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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爾拜伯爵的房間,就在他妹妹的上麵。於連如果從菩提樹交叉的枝蔓下走出去,他的一舉一動,就會給少爺及其三朋四友看個一清二楚。
等拉穆爾小姐在玻璃窗後一露臉,他便揚一揚信,她即點一點頭。於連立刻往樓裡跑,正巧在樓梯上碰到艷麗的瑪娣兒特。她落落大方,盈盈含笑,把信取了過去。
“那可憐的瑞那夫人,”於連想,“耳鬢廝磨了足有半年,才敢從我手裡接過一封信去,那時眼裡含著多少情思!我相信,瑞那夫人從沒用這種笑眼看過我。”
於連回信的其餘部分,措辭比較浮泛;難道是對輕浮的動機感到羞愧?“但是,即以優美的晨裝和高雅的身姿而論,”於連繼續想道,“也是多麼不同啊!哪位博雅君子在三十步之外,一眼看到拉穆爾小姐,就能猜出她在上流社會的地位。這就是所謂一望而知的身價。”
儘管玩世不恭,他還不敢坦陳自己的全部想法;瑞那夫人並沒有一個匡澤諾侯爵願為她做犧牲啊!不過,他當時也有一個情敵,就是卑鄙的專區長官夏爾戈,夏爾戈自稱是出自特·莫吉鴻這門望族,好在特·莫吉鴻家族如今已絕嗣無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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