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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知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嘴角往上牽了牽，
“摘了。戴著不舒服。”
陸雲舟壓根不信，
“你不用瞞我，你跟蕭默怎麼了。”
陸知微頓了一下，
“挺好的呀，沒什麼。小朔吃壞了肚子，FPIES，你知道的，現在已經退燒了，在病房裡，媽剛來過，蕭默去買早飯了……”
她的聲音很輕，話很密，像是怕留出空隙讓追問鑽進來。
陸雲舟看著她，沒有戳破。
從小到大，她每一次真正有事的時候都是這樣。
她把每個細節都擺得整整齊齊，像一份沒有感情色彩的會議紀要。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怕驚著什麼。
“姐，你也是可以犯錯的。”
陸知微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護士站傳來隱約的呼叫鈴。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一潭死水裡。
沒有濺出太大的水花，卻一圈一圈地蕩開了。
她也是可以犯錯的。
是嗎？
她試著去碰這個念頭，像舌尖去碰一顆鬆動的牙齒。
又痛又陌生。
從小到大，沒有人跟她說過這句話。
從來沒有。
她腦中掠過無數畫麵。
十歲，媽媽拉著她和弟弟站在外婆家門口，冬天的風把門簾吹得劈啪響。
媽媽跪在外婆麵前哭，說媽我對不起你，我沒地方可去了。
她站在旁邊，手裡牽著弟弟。
弟弟才四歲，什麼都不懂，一個勁地問姐姐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她沒有哭。
她鬆開弟弟的手，走過去幫媽媽拎起那個掉在地上的編織袋，對外婆說，
“外婆，我來幫媽媽做飯，以後我們一起照顧您。”
十三歲，外婆第一次心臟病發作，救護車開不進小巷子，她背起外婆從四樓走到巷口。
外婆很輕，輕得像個孩子。
她一路都在跟外婆說話。
外婆你別睡，馬上就到了。
到了醫院，護士把外婆推進急救室，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才覺得自己的腿在抖。
她沒有告訴媽媽。
因為媽媽那天在吃藥，吃了藥睡著了，叫不醒。
十五歲，第一次考年級第一。
不是因為喜歡學習，是因為那是她唯一確定自己不會走錯的方向。
高考填誌願，她在所有的空格裡填了金融、會計、經濟——
每一個都能找到工作，每一個都能養家。
隻有最後一欄，她填了音樂學院古琴專業。
那是她整個少女時代唯一的裂縫。
那一欄，她沒有跟任何人商量。
後來，她被音樂學院錄取了。
媽媽說她選了沒用的專業。
外婆沒有說什麼，隻是把讚了一輩子的積蓄塞給她，說喜歡就好好學。
她讀完了四年，拿了所有能拿的獎學金。
畢業那天她坐在琴房裡，彈了最後一曲《瀟湘水雲》。
然後合上琴蓋，去了一家貿易公司麵試。
麵試官問她為什麼放棄古琴，她直言說因為做貿易賺錢快。
後來，蕭默去德國的機票是她用第一個項目的獎金買的。
他在歐洲的每一次演出，她在國內同步熬著每一個項目。
跨境並購、文化基金、投後管理。
他在台上彈安可曲的時候，她在會議室裡跟歐洲人磨條款。
她的黑眼圈用粉底蓋，胃疼用熱水壓。
懷孕三個月出差，坐在法蘭克福的酒店裡對著窗外的夜景，手搭在小腹上。
想告訴他，又沒有告訴他。
因為她想在結婚周年日那天給他一個驚喜的。
後來她知道了。
什麼周年日，他壓根不記得。
她這輩子最大的叛逆，是在誌願表最後一欄填了古琴。
而她這輩子最大的錯誤，也是她一直不肯承認的，是愛上蕭默。
現在，弟弟站在麵前對她說“你也是可以犯錯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幾年築起來的那座堤壩，那座她以為堅不可摧的、能擋住所有失控和軟弱的堤壩，從最深處裂開了一道縫。
“雲舟，”
她開口，聲音啞得像從很深的井底撈上來，
“我不知道怎麼犯錯了。我好像犯了一個很大很大的錯，大到我不敢看它。大到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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