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燈光白得刺眼，卻照不散那層纏繞了十幾年的陰霾。
林硯舟靠在病床的枕頭上，許久沒有說話。指尖微微發顫，不是病後虛弱，是心底那場無聲的坍塌。
他腦子裡反覆迴蕩著浩子那幾句話：曉雅出國後發現自己懷了你的孩子……一個人異國求學、一個人懷胎生子、一個人拉扯孩子長大……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小舟……林小舟，這個名字，是你取的嗎？」
林曉雅站在床邊，眼眶泛紅，卻忍住了淚。她點了點頭：「我那時想，她雖姓林，卻沒爸爸在身邊。取一個『舟』字，是盼你有一日能渡海而來，找到她。」
渡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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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舟閉上眼，喉間哽了一下。
他這一生，半世奔波，看過太多算計、經過太多背叛。前妻的謊言騙了他十幾年，他以為自己是孤家寡人，無牽無掛，原來早已有人替他負重前行，把血脈延續到了世上。
「她在哪？」他睜開眼，看向林曉雅，聲音穩住了，「我想見她。」
林曉雅沉默了幾息，輕輕搖頭：「現在不行。」
「為什麼？」
「她不知道你。」林曉雅語氣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苦澀，「從小到大，我隻告訴她，她爸爸是太空人，在月球上工作，要等她長大才能相見。她問過你三次，每次我都搪塞過去。後來她就再也不問了。」
林硯舟心頭一緊。
「這孩子早熟，比同齡人敏感得多。」林曉雅說，「你剛從重傷昏迷裡醒過來，這個時候突然出現，告訴她你就是那個『月球上的爸爸』，對她衝擊太大。我不希望你把她嚇著了。」
浩子在旁邊撓了撓頭，插嘴道：「曉雅說得有道理。小舟那丫頭主意正得很，要不——我先給你倆安排個『偶遇』？你遠遠看一眼就行，別急著相認。」
林硯舟沉思片刻，點頭：「好。遠遠看一眼。」
他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十幾年都錯過了，不差這一時半刻。但要他完全不見，他做不到。
林曉雅看著他眼底壓不住的在意，終於鬆了口：「我安排。但你要答應我——不主動相認，不透露身份，隻是看一眼。等你把身體徹底養好了，我們坐下來好好跟她說。」
「我答應。」林硯舟說。
夜色漸深，浩子出去買飯，病房裡隻剩下林硯舟和林曉雅兩個人。
空調嗡嗡地響著，窗外是城市深處模糊的霓虹光暈。林硯舟靠在床頭，看著林曉雅替他整理床頭櫃上散落的藥盒，動作細碎而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
「你說你是從京都趕來會診的。」林硯舟開口，聲音不高，「會診結束之後，你打算回去嗎？」
林曉雅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不回去了。」
林硯舟看著她背影，等著下文。
她把藥盒碼整齊，轉過身來，在床邊的陪護椅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是一個做了重大決定之後反而平靜下來的人。
「我昨天就辦了離職。」她說，「京都的房子找中介租出去了，小舟的轉學手續也辦完了。」
林硯舟看著她，沒有說話。
「市醫院給我發了聘書，副院長兼腦外科主任。」林曉雅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落定的事，「他們給的條件不錯，一套一百六十平的周轉住房，精裝修，拎包入住，離醫院步行五分鐘。小舟的入學也是醫院昨天出麵協調的，市一中，離住的地方隔一條街。」
她頓了頓：「工資雖然比我原來少了一半，但夠用。我也不需要那麼多。」
林硯舟喉間動了動，想問什麼，卻沒問出口。
林曉雅像是看穿了他，自己說了下去：「我來給你會診的時候，醫院領導還不知道我的打算。我到了之後才正式確認入職。他們準備好的房子鑰匙，昨天就已經放在我手上了。」
她從包裡取出一把鑰匙，放在床頭櫃上，銀色的金屬在燈光下反著微光。
「一百六十平，三室兩廳。一間給我，一間給小舟，還有一間——」她抬眸看著他，目光安靜而篤定，「留給你。你什麼時候願意過來住，都行。」
林硯舟看著那把鑰匙，又看著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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