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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修遠靠在轎壁上，閉著眼，心裡卻還在轉著方才在文淵閣外聽到的那番動靜。
夏守忠那老東西在他耳邊漏了一句“皇上說林如海若看不清風向便送他一程”，聽得他脊背微微一涼，可也隻是微微一涼，隨即又化開了。
他太清楚這江山坐起來是什麼分量，皇帝的權利，遠比戲文裡唱的和臣子們怕的都要薄。
大乾不是開國之初，永徽帝也不是太祖，手裡的刀能砍人，可砍多了也會卷刃。
那個位子上坐著的人，看似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可雷霆劈多了，底下的人便會自己長出傘來。
臣子有臣子的避雷之法，文官有文官的擋箭之術，連勛貴也有他們自己那套把功勛當護身符的老法子。
外頭的人看著皇上一道旨意便能定人生死，可真正坐在那張龍椅上的人都清楚，旨意寫出去是一回事，執行下去是另一回事。
他在內閣坐了這些年，見得太多了，有的摺子皇上不願批，可內閣擬了票，司禮監蓋了印，那便壓不住；有的旨意皇上一心想發，可六科給事中一封駁，便得收回重擬。
有人說這是文官集團在架空皇權，可架空一詞用得不妥，更像是皇權與官僚體係之間的一場持久拔河，誰的力氣大些，繩子便往誰那邊多挪幾寸。
今日能多挪一寸，明日也可能被拉回去半尺。
皇上心裡清楚，所以他在該讓步的時候從不硬撐；也正因為他清楚，所以他在該握緊的時候，寸步不讓。
皇上在坤寧宮對皇後說的那些話，句句帶著殺意，可哪一句真正落了地？
林如海還活著，賈雨村還在赴任的路上，賈寶玉也隻是關在外監。
刀舉起來了，卻沒有落下，這才是皇權的用法。
舉刀是一種姿態，落刀是另一種結局。
好刀不輕出鞘，出鞘必見血，可出鞘之前要算清楚哪一刀砍下去能收回多少、哪一刀砍下去隻是白費力氣。
至於他為什麼此時不回府，偏偏讓人擡著轎子朝著錦衣衛外監去，便是要去替自己兒子找回場子來，另外替自己積攢可以頤養天年的資本。
他下了轎，整了整衣袍，邁步進了錦衣衛衙署的大門。
守夜的值日官見是他來，連忙從值房裡迎出來，彎著腰要行大禮，被他擡手止住了，“不必通傳。帶我去外監，看一個人。”
值日官不敢多問，連聲應著，提了盞燈在前頭引路。
外監的院門比前院矮一些，門楣上的銅鎖卻比前院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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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日官掏出鑰匙開了門，側身讓到一邊，低聲道：“閣老，賈家那孩子在最裡頭一間，自進來後一直沒怎麼說話，晚飯送進去也沒動幾口。”陸修遠點了點頭，沒有接話，自己走了進去。
外監的牢房比想象中更乾淨，也比他料想中更安靜。
他在柵欄前站定，隔著半丈的距離看著那團縮在牆角的身影，沒有開口叫他的名字，也沒有讓人開門。
他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少年的肩頭在燈影裡微微起伏著，不是哭，卻比哭更讓人覺得悶。
“好好照顧著，明兒個這小子便就該出去了，莫傷了筋骨。”說完，陸修遠轉身就走，有些話說的過於直白就是在給自己斷後路。
話自己已經放下了，怎麼揣測話中的意思，那是值日官的事情。
值日官躬著身子送走陸修遠的轎子後，嘴角勾起一絲邪笑，對著一旁的錦衣衛校尉吩咐道：“閣老吩咐了照顧好那小子，便將錦衣衛的法子給那小子嘗嘗，知道知道錦衣衛的威名是怎麼來的。”
錦衣衛校尉咧嘴一笑領命離去，對待這樣的紈絝子弟，要不留傷，更要讓他終生銘記。
不多時值日官跟那錦衣衛校尉走進賈寶玉的牢房，原本蹲在角落雙目無神的賈寶玉見兩人進來，不知怎的，心裡莫名的一陣恐懼，身體不受控製的抖動，還往後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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