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雍的隊伍過了南口之後，官道便逐漸收窄，兩側的山勢開始夾攏過來。
殘冬的風從關外灌進來，硬邦邦的，帶著一股子還沒化透的冰碴子味，吹在臉上像砂紙磨過。
遠處的山脊上還壓著一層薄薄的殘雪，顏色灰白，跟赭褐色的山石混在一起，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舊衣裳，褪了色，卻反而顯得更沉了。
空氣乾燥而冷，吸進肺裡帶著一絲凜冽的金屬氣息，讓人不自覺地想縮起肩膀。
鬼老六策馬靠近車窗，呼出的白氣在風裡散開又凝起，“爺，前頭就是居庸關了。咱們是穿關而過，還是停下來看看？”
陸時雍掀開車簾，一團冷氣頓時湧進車廂，將方才那點暖意卷了個乾淨。
他往遠處望去，看見一座城樓卡在兩山之間，灰褐色的石牆幾乎與山崖融成一色，城樓上的旗幟被凍得發硬，朔風裡獵獵作響，不像是飄，更像是被風扯著往一個方向繃緊了，一步不讓。
他心裡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裡讀到過的舊話，“天下九塞，居庸其一。”當即吩咐道：“停下來看看。”
隊伍在關城外不遠處的空地停駐時，守關的百戶已經得了消息，早早等在城門口。
他迎上前來，彎腰行禮，呼出的白氣在臉前聚成一團又散開，“陸公子遠道而來，小的有失遠迎。城樓上風大，不如先到值房裡歇歇腳，暖和暖和？”
陸時雍擺了擺手，“不必。帶我上城樓看看。”
百戶應了一聲，側身引路，帶著一行人沿著馬道上了城牆。
城樓上的風比平地大了許多，像是從關外一路沒有什麼阻礙地灌過來的，帶著一股空蕩蕩的勁頭，吹得人站不太穩。
陸時雍走到垛口前，把手搭在微涼的石磚上，指尖觸到的地方像鐵一樣硬，冷意順著指腹慢慢滲進去。
他朝北望去，山勢一層疊著一層，越往遠處顏色越淺，像是被凍得褪了色的墨，在天際線處融成一片灰濛濛的白。
殘雪貼著山脊線，像一道還沒有幹透的舊筆觸，等著誰在它徹底乾涸之前，在上麵添一句註腳。
風從垛口灌進來，將他衣袍的下擺吹得緊緊貼在小腿上，像有人從後麵拽著他，又像在推著他往前走。
那百戶站在他身後半步，見他看的方向是北麵，便嗬著白氣道：“那邊就是關外了。再往前走一百多裡，過了岔道城、宣府鎮，才算出關。不過這個時節，出關的路不好走，風硬，雪也沒化透。”
陸時雍沒有接話，隻是看著那條蜿蜒在山穀間的官道，細得像一道被凍得發僵的墨線，延伸著沒入遠處那片灰白之間。
他忽然想起那頁簿子上淡了兩行的墨跡、那句“替它擋一擋風”的囑託，深秋已經過了，可冬天也快到頭了。
他想著那朵“不該開在殘冬的花”，不知它是否已經開過，還是趁著殘冬的縫隙，正要冒出頭來，等一陣恰好的風替它擋住另一陣風。
他轉身朝關外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對鬼老六說：“再往前走走吧。過了居庸關，還有水關和八達嶺。殘冬的落日，應該比京城的好看。”
百戶在旁樂嗬嗬地接了一句，“公子說得不錯，水關那邊的落日，那是多少人看過的都說好。”
陸時雍微微一笑，轉身走下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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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半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卡在兩山之間的關隘，心想若有一日他需要守住什麼東西，這大概就是他要站的地方。
不是京城那些高牆闊院，而是這樣一道夾在天地之間的窄口，風從這裡過，路從這裡斷。
他彎腰鑽進馬車，簾子落下之前，他低聲說了一句，“走吧。”
車輪重新碾過碎石上尚未化盡的殘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沿著官道朝更北的方向駛去。
那座關城和它身後越來越淡的山影，一併留在了身後，被風沙和寒氣漸漸收攏成一道淺淺的輪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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