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的春雨，綿綿密密，似是永遠也下不完。
風穿過重重雨幕，吹得廊簷下的宮燈搖曳生姿。
劉禪披著一件名貴的紫貂大氅，靠在福寧殿南窗下的軟榻上。
榻旁的紫銅瑞獸香爐裡，安息香正緩緩燃燒，散發著安寧心神的香氣。
自醒來到現在，已過去了整整三個時辰。
張去為去傳喚當朝宰相秦檜，尚未歸來。
劉禪借著這難得的獨處功夫，命人搬來了這幾日的奏劄。
他自幼師從伊籍，諸葛亮等名臣。
雖在後世落得個庸碌無能的名聲，可大半輩子的帝王生涯，看摺子這種事，於他而言簡直如吃飯飲水般熟稔。
他隨手翻開幾本，眉頭便忍不住深深蹙起。
這大宋文臣的辭藻，當真是華麗到了繁瑣的地步。
通篇引經據典，駢四儷六，洋洋灑灑數千言，看下來卻猶如雲山霧罩。
若是在當年蜀漢的朝堂上，相父諸葛亮見了這種空洞無物，不涉實務的摺子，怕是當場就要降罪訓誡。
相父一生務實，最恨的便是這等誇誇其談之風。
劉禪耐著性子，在一堆辭藻華麗的廢話中，艱難地剝離出這幾日朝堂上的真正動向。
果然，如張去為所言，所有的矛盾皆指向了北方。
一份署名“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秦檜”的劄子，赫然映入眼簾。
這便是那當朝宰相的手筆了。
劉禪細細看去，隻見上麵字跡端正，言辭懇切，大意是說：
如今金人已有悔過息兵之意，此乃上天眷顧大宋，當速速遣使議和，以定兩國疆界，免得生靈塗炭。
然嶽飛等將領貪功冒進，擁兵自重，孤軍深入中原，此舉必會激怒金主，若惹得金兵再次大舉南下，恐臨安再遭靖康之禍。
故而，懇請官家速降金牌，嚴令嶽飛班師回朝，褫奪其兵權，交由樞密院另行勘問。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劉禪冷笑一聲，將那劄子重重地擲在案幾上。
好一個怕激怒金人！
好一個怕再遭靖康之禍！
這套說辭，他太熟悉了。
當年魏軍兵臨劍閣，朝堂上那些勸降的文臣，比如譙周之流。
也是這般痛哭流涕地跪在他麵前。
說著什麼“天命有歸”，“以免成都百姓遭受屠戮”的漂亮話。
可結果呢？
他信了。
他捧著傳國玉璽，自縛出城。
他以為能換來蜀漢子民的平安，換來宗廟社稷的延續。
可換來的，卻是薑維死戰不退，最終剖腹死節的慘烈。
是關羽後裔被龐會滅門的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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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自己被圈禁在洛陽，日日麵對司馬昭那充滿試探與殺機的眼神，像個傻子一樣說著此間樂不思蜀的無盡屈辱。
所謂議和，所謂退讓。
在虎狼之敵麵前，不過是自斷臂膀，將脖頸洗凈了送到人家的刀刃之下！
“官家，秦相公到了。”
殿外，張去為那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劉禪的思緒。
劉禪深吸一口氣，瞬間斂去了眼底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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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子往軟榻的錦墊裡縮了縮，雙手攏在袖中。
眼皮半耷拉著，裝出一副病體未愈，神情懨懨的疲憊模樣。
做戲，他做了幾十年，早已經爐火純青。
“宣他進來吧。”
劉禪的聲音透著一絲有氣無力。
沉重的雕花殿門被緩緩推開，一股夾雜著雨水濕氣的冷風灌了進來。
隻見一人身著紫色官服，腰係金魚袋，邁著沉穩從容的步子跨入門檻。
此人年約五旬，麵龐清臒，頜下一綹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的眼神溫和內斂，不見半點跋扈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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