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紅棺林三下到一樓。
他把右眼貼在貓眼上。
門外是霧,濃得化不開。
他看了許久。
開門,看向鐵門內側。
四張驅祟符,有一張已經化作了飛灰。
林三盯著那灰印看了兩秒。
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新的符籙,貼在原來的位置上。
轉身上二樓。
乒乓球果的芽已經從土裡冒出來了,最高的那一株有兩指高,嫩綠得喜人。
隻是葉子有點蔫,應該是缺水的原故。
林三給它們澆了點水。
接下來幾天,林三沒再出門,在小樓裡養傷。
窗外下起了細雨。
毛毛細雨,從灰白天幕裡紮下來,打在玻璃上。
林三給自己添了一件衣服。
他裹著件大馬褂坐在窗邊,看著雨水順著窗欞往下淌。
身上的傷在慢慢癒合。
他想鍛煉,想做幾個俯臥撐,想綁上啞鈴去爬樓梯。
但每次傷口都用沉悶的脹痛提醒他,還不行。
他隻能等。
等身體把自己縫好。
籠子裡的猴子還活著。
林三每天扔幾根草根進去,也不管它吃不吃。
他從牆角拿起那支嗩吶。
泥土已經幹透了,堵在管身裡。
他用螺絲刀一點一點往外摳,拆下來的銅箍一個個排在桌上,螺絲刀尖探進管身,把卡在裡麵的泥疙瘩撬出來。
零件拆了一桌子。
銅碗,管身,銅箍,哨嘴座。每一件都用濕布反覆擦。
人如果無聊透了,就得找點事做,要不就會瘋掉。
這就是林三打發時間的方式。
他仔細的擦,擦得一絲灰塵也沒有。
擦完最後一道銅箍,他把零件一個一個裝回去。
嗩吶還是那支嗩吶,帶著一股從土裡刨出來的陳腐氣息。
他把它舉到了嘴邊。
深吸一口氣。
嗩吶響了。
那聲音淒厲、蒼涼,像某個困在深井裡的人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的嘶嚎。
林三沒有停。
他把肚子裡的氣全部壓進哨嘴,他根本不會,但就是把這股憋了十幾年的氣給吹了出去。
聲音很難聽,不成調,沒有曲,隻是讓這支從土裡刨出來的嗩吶替他發出那些他自己發不出來的聲音。
嗩吶聲在四樓的房間裡橫衝直撞,籠子裡的猴子縮在角落,兩隻前爪抱住腦袋,渾身發抖。
氣竭。
他把嗩吶從嘴邊拿開。
林三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喘了好一會兒。
耳邊還回蕩著剛才自己吹出去的嗩吶餘音。
這也許會是他今後唯一的娛樂。
窗外好像有嗩吶在回應。
他猛地睜眼,看向窗外。
窗外的霧氣無聲地翻湧著,像一鍋煮沸的白粥在慢慢溢出鍋沿。
一大群人突兀的出現在他視線裡。
排著長長的隊,他們穿著白色的衣服,從頭裹到腳,白得像死人身上的殮衣。
他們的臉上刷了一層白漆,隻有眼睛是黑的,嘴唇是醬紫色,彎彎的,像廟裡泥塑上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們載歌載舞。
跳的是某種古老的舞步,步子大開大合,寬大的白袖甩起來,在灰白色的霧氣裡劃出一道道弧線。
長長的隊伍後麵,扛著一口棺材。
紅色的。
不是那種暗紅,是艷麗的像新娘嫁衣上的那種大紅。
紅得紮眼,紅得不該出現在這片灰白色的霧裡。
八個人扛著那口紅棺,一跳一跳地往前走,棺身在他們肩上一顛一顛的,像在水上漂。
林三的腦子裡響起了哀樂。
不是從窗外傳來的,是從腦子裡炸開的。
沒有鼓聲,沒有鈸聲,隻有嗩吶那嘹亮的悲鳴。
還有人在唱,唱的是什麼林三聽不懂,像是經文,又像是喪歌。
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把他的耳膜震得嗡嗡作響。
震得他頭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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