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消失外麵還在下雨。
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從濃霧深處劈下來，把整座義莊的輪廓從黑暗裡照了出來。光從塌了半扇的門洞湧進來，在濕漉漉的石闆地上鋪成一道斜斜的光帶。
林三的視線跟著那道光投出去。門外，雨幕裡，有什麼東西正懸在半空中。
是那件蓑衣。
灰褐色的棕絲在閃電的白光裡泛著濕潤的光澤，雨水落在它表麵就滑開了，像是根本沾不上去。蓑衣上方，飄著一雙眼睛。
閃電滅了。雨聲重新填滿世界。蓑衣和眼睛一起消失在黑暗裡，隻能從雨水落到棕絲上被彈開的細微聲響判斷它還在。
林三走出義莊。雨比剛才大了些。雨絲落在臉上，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土腥味。呂八三人無聲地跟出來，落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沒有讓他們去追，也沒有下令抓阿鬼。他隻是站在門口，仰頭看了看天。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然後他邁步，踏進雨裡。
他隻是跟著那件蓑衣。
石闆路濕透了，踩上去泛著暗沉的水光。他沒有走得太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流進領口，冰涼地貼在皮膚上，寒意一下子就透了進來。
拐過那片枯葦叢的時候，他看見了。
雨幕裡，一件灰褐色的舊蓑衣正懸在半空中，飄飄蕩蕩地往前移。
石闆路在腳下延伸，兩側的枯葦越來越密，霧氣被雨水打散又聚攏，貼著地麵翻湧。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前方隱約浮現出一道拱起的輪廓。
石橋。
還是白天見過的那座石橋。橋麵微微拱起，在雨夜裡泛著水光，石闆之間的縫隙被雨水填滿，像一道道細小的黑線。
那件蓑衣飄到橋頭，速度慢下來。它懸在竹竿上方，像一隻正在尋找落腳點的鳥，在雨裡轉了大半圈，然後緩緩落下去，掛回竹竿上。灰褐色的棕絲貼著竹竿，下擺垂下來，在雨水裡輕輕擺動。
林三在離竹竿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雨水從他額前的碎發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裡。他沒有擡手去擦。他站在雨裡，看著那件蓑衣，又看了看它身後那座石橋。
呂八三人站在他身後，雨幕沒能把他們身上的殮衣打濕。林三沒有下令抓住阿鬼。
他等著。
雨還在下。沙沙的，把整座石橋籠罩在一層細密的聲響裡。
然後他看見了一雙懸著的眼睛。
它們嵌在一片模糊的黑暗裡，像兩粒被水泡過的石子。眼白上那塊血斑，在雨夜裡泛著暗沉的光。
那雙眼睛在雨幕中緩緩轉動了一下，瞳孔對準了他。
然後它開口了，聲音飄飄蕩蕩，濕漉漉的，帶著雨水打在石闆上的回聲：“子時正，霧漸濃……”
它念得很慢，每個字都拖得很長。
林三沒有打斷它。他擡頭看了看天。
黑漆漆的，看不見雲。隻有雨從看不見的地方落下來，無窮無盡，像往一個沒底的容器裡灌水。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阿鬼念了一路，從義莊到橋頭，句句不離時辰。它說子時正，霧漸濃。
現在雨還在下，天還是黑的。他不知道具體時辰，但他知道一件事：霧真的在變濃。
霧氣從四麵八方向著他湧過來，像一鍋煮沸的牛奶在往外溢。貼著地麵翻騰，漫過他的腳踝，沒過他的膝蓋。他低頭看了一眼，腳已經看不見了，小腿以下全埋在灰白色的翻滾裡。那霧還在漲，像活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托著它往上拱。
如果倒推回去，霧最濃的時刻，是不是就是子時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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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鬼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引他來這裡。
它每一句都像是在描述一個正在發生的事實。
林三移開目光，重新看向那件蓑衣。
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在竹竿前，擡手把那件蓑衣從竹竿上摘了下來。棕絲濕漉漉的，貼在掌心裡，帶著雨水的涼意。他把蓑衣抖開，像穿一件普通的雨衣那樣披上自己肩頭，係好領口的繫繩。
他倒要看看阿鬼想耍什麼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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