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鑽進黑洞。
出來後，他沒有往那家自助餐廳走，也沒拐去別家。
他想起了上次他一鍋接一鍋地吃，吃到老闆用錢來把他送走。
他吃一頓，那些人得做一個月，才能把損耗補回來。
他沒有覺得愧疚。
那時候他餓瘋了，理智被飢餓啃得隻剩一層薄皮，他隻知道自己要吃，別的什麼也顧不上。那不是選擇，那是本能。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能選了。
他走出四號樓，拐了兩個彎，巷口那家糧油店的捲簾門半拉著，老闆正蹲在門口抽煙。
他買了最便宜的大米。
一千來塊隻夠買八袋五十斤的大米和幾瓶醬油。
老闆用三輪車幫他把東西送到樓下，他扛上樓，拖進黑洞，一袋袋碼好。
他隻搬了兩趟，一趟四袋，並不吃力。一趟八袋應該也能扛動，隻是一個人沒辦法碼高上肩。
剛回到霧世界。
那股從胃底翻湧上來的飢餓感更洶湧了。
但隻是餓，他還有理智，還在能忍受的範圍。
手掌按在肚臍上方的位置。
掌心底下那一片皮膚是燙的。
他撩開衣擺低頭看了一眼。肚臍上方那個印記微微泛紅。他伸手碰了一下，能感覺到底下有細微的搏動，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
這是彭質發作了嗎？
煮了一大鍋飯，米是剛買的，水汽從鍋蓋縫隙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那種新米特有的、清冽的香氣。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往飯上淋了一圈醬油，拿筷子攪拌了一下，深褐色的醬汁在白色的米粒間鋪開，像墨水滴進了雪地裡。
然後一口一口地往嘴裡扒。
吃完一鍋，他還是覺得餓，又煮了兩大鍋，全部吃完。
他的胃才終於安靜下來了。
那種沉甸甸的、踏實的飽足感重新回來了，像是有人把他腹腔裡那個一直張著的口子合上了。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阿鴉推門進來，額上還帶著晨霧的濕氣。
林三讓阿鴉先吃飯，然後把他帶到桌邊，鋪開紙，研好墨。
他握著阿鴉的手，一筆一筆地教。
其實這樣教意義不大，阿鴉就算學會怎麼寫了，也不懂這字怎麼讀，什麼意思，因為林三說不了話。
但他還是認真地教了。
之前他讓阿鴉學畫符時隻讓在地上練，捨不得浪費紙張和墨水。
現在雖然有了紙張和墨水，但也不能隨意浪費，隻是他有自己的打算。
一人教，一人學，房間裡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侯二小姐什麼時候來的他也沒注意到。
她帶了些衣服和吃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來。
等林三寫累了，她就在一旁給阿鴉講那些字的讀音和含義。
她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把一粒一粒的石子按順序放進水裡。
兩人待到天將黑時才走。
林三關上門，落了鎖。
房間裡安靜下來，他點了盞燈，火苗跳了一下才穩住。
他站了許久，然後裹著蓑衣躺到床上。
臉對著窗，眼皮撐開一條細縫。
迷迷糊糊，也不知過了多久。
阿鬼出現在房間裡，它走到桌前，佝僂著腰，從桌上拿起那根斷過的筆。
它學著林三的模樣，在紙上一筆接一筆，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他小心地摸出手機，調暗屏幕，打開相機，對準阿鬼的方向拍了幾張。
他沒有看屏幕，把手機收回被子裡，然後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過了片刻，又翻回來，把被子往上拉，蓋住整張臉。
被子裡，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把剛才拍的照片放大，字跡從暗處浮現出來，筆畫流暢，拐角圓潤。
他把那張從蓑衣夾層裡摸出的紙條拿出來，左右對比著。
字跡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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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這張紙條就是阿鬼寫的。
林三把手機按熄，塞進口袋，然後合上眼，沒有動。
他等著。呼吸放得很慢，慢到胸腔的起伏幾乎看不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
他聽見了聲音。
很輕，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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