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頭，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坐在了地上。
謝妄大步走進來，彎腰將她扶住。他的目光掃過薑母，又掃過屋裡病榻上的薑父，最後落回薑穗臉上。
小娘子瘦了，下巴尖了，眼睛腫得像桃子，那張總是亮晶晶望著他的小臉，此刻滿是淚痕。
“我回來晚了！”
他鬆開她，轉身從小廝手裡取過那兩口匣子，放到薑母麵前，輕輕打開。
一匣白花花的銀子，一匣折得整整齊齊的銀票。
“伯母，這裡共是一千二百兩。先請鎮東的孫大夫，他的骨科在方圓百裡都有名，伯父的腿能保住。”
謝妄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怕驚著這滿院的愁雲慘霧。
“債也不必再掛心，我帶了錢來，今日就把欠的錢連本帶利清乾淨。”
薑母腿一軟，險些跪下去，被謝妄一把扶住。她嘴唇顫抖著，眼淚流了滿臉，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謝公子……這怎麼受得起……這怎麼受得起……”
薑穗愣愣地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
他站在晨光裡，月白的衣袍上還沾著夜裡趕路落下的霜色，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寒劍，冷冽、鋒利，卻穩穩地插在了她麵前，替她擋下了所有的風霜。
薑父的病終於有了著落。
孫大夫被請來診治，說雖然凶險，但來得還算及時，隻要好生將養，腿能保住。
薑母整個人像重新活了過來，拉著薑穗的手，又是笑又是哭，說咱們遇到貴人了。
謝妄幫他們還清了債，又留了銀兩抓藥。
薑母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聽他說此番拿出了家財，沒了住處，便和薑穗商量，把東廂那間空屋騰了出來，收拾得乾乾淨淨，請他暫住下來。
謝妄推辭不過，便應下了。
白日裡他仍去學堂，傍晚回來，便在院子裡教薑穗習字。
薑父躺在裡屋養傷，薑母進進出出地忙活，時而送碗糖水，時而遞塊熱糕，看謝妄的眼神，已經帶上了幾分看自家子侄的慈愛。
這一夜，薑穗照例坐在院中的小桌邊，就著那盞昏黃的油燈，一筆一劃地寫著字。
她近日瘦了些，腕子細伶伶的，握著筆卻極穩。
謝妄坐在她對麵，偶爾伸手替她正一正筆杆，指腹擦過她的手背，兩人便都是一頓。
“謝公子。”她忽然叫了他一聲。
謝妄抬眼看她。
她放下筆，坐直了身子，兩隻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膝上。
油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把她的眉眼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那張小臉比前些日子更清減了，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出奇，濕漉漉的，像是含著兩汪被燈點亮的春水。
她鼓足了勇氣，可話到嘴邊，聲音還是止不住地發顫：“雲渡哥哥。”
她頓了頓，咬著下唇，像是用了天大的力氣，才把後麵的話擠了出來：“你…你…願不願意同我成婚？”
說完，她像是被自己的話燙著了，飛快地低下腦袋，連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隻把衣角絞得死緊。
謝妄的手頓住了。
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濃墨，像他此刻驟然失序的心跳。
他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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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穿了件半舊的藕色小衫，頭發隻鬆鬆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燈影照得毛茸茸的。
她的耳尖紅得幾乎透明，脖頸低垂的弧度柔順又可憐，像一株把花苞羞答答藏進葉子裡的含羞草。
真好看。
好看到讓他喉間發緊，讓他心口那團壓製已久的火驀地又躥了上來，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燙。
他必須用儘全部的自製力，才能不伸出手去，捏住她那截細白的後頸，把人拉進懷裡。
“薑穗。”
他開口，嗓音有些發澀。
“你不必這樣。我幫你，本就不圖你報答。”
薑穗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臉還是紅的，眼眶也紅紅的，可那雙眼睛卻執拗得要命，直直地望著他，像是要把自己心裡那點笨拙又滾燙的話，一字不落地遞到他跟前。
“不是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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