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穗的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臉上，呼吸不由得一滯。
青年不知何時散了發。
平日裡用玉冠高高束起的墨發，此刻正肆意地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垂落在他的眉骨與鼻樑之間，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平添了幾分平日裡絕難見到的慵懶與隨性。
那張臉生得極好，輪廓深邃，膚色冷白，眉眼間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清冷，宛如終年不化的霜雪，高不可攀。
可偏偏此刻，這層冰冷的霜雪之上，卻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意極淺，卻像是破冰的春水，瞬間消融了他周身的寒意，卻又在眼底深處藏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他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散落的髮絲遮住了半邊眉眼，卻遮不住那雙眸子裡閃爍的、彷彿能洞察人心的幽光。
薑穗望著他，並未覺得那番話有什麼不對勁。謝公子的確因為她受了傷，上藥，照顧，好像也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她乖乖地點了點頭，像是一隻剛睡醒還處在發懵狀態的小奶貓，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招人。
“嗯…好！”
謝妄垂眼看著她湊近的那張小臉。
小娘子臉頰還是紅的，嘴唇上那道被咬破的小口子還沒結痂，像一顆剛被指甲掐破的櫻桃，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瑩白的齒尖。
她就那樣毫無防備地仰著臉，把自己的信任和乖巧一股腦地捧到他麵前，像是把自己團成小小一團塞進了他掌心裡。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小娘子這副模樣，大概就是讓人想一口吞進肚子裡……不是囫圇吞，是仔仔細細地、慢條斯理地含在嘴裡，像含一顆剝了殼的荔枝，用舌尖輕輕一壓，那層薄薄的果肉便破了，甜津津的汁水溢出來，滿口滿心都是她的味道。
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將這個念頭按下去，直起身，退開半步，重新拉開了兩人之間那段合禮的距離。
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腹輕輕蹭過掌心，像是在回味一個觸不到的、軟軟的凹陷。
他擡起手，修長的手指在身前交疊，微微欠身，朝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那便勞煩薑娘子了。”
他做這番動作時依舊披散著發，幾縷墨發從肩頭滑落，垂在他稜角分明的下頜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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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極合禮極規矩的一個拱手禮，偏偏因這散了發的模樣，無端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流韻緻。
像是畫裡走下來的謫仙，禮數周全，眉眼間卻藏著一絲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妄念。
薑穗也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西廂的。
等她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廊下了。
臘月的冷風迎麵撲來，灌進她微微敞開的領口，她猛地打了個激靈，昏沉沉的腦子被這刺骨的寒意一激，總算是清醒了幾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還沾著淡綠色的藥膏，手指間殘留著替他揉葯時那股滑膩的觸感，衣襟上蹭了一道極淡極淡的雪鬆香，是他方才湊近時沾染上的。
方才在屋子裡那股被滿帳雪鬆香熏出來的迷糊勁兒終於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後知後覺的懊惱……她方才怎麼就點頭了呢？
接下來幾日，日日都要這般為謝公子上藥？？
薑穗咬了咬唇，想要轉身回去說算了。
但手一觸及門扉，她又縮了回來……
忽然靈機一動……西廂太小了，又悶又潮，她每回進去都覺得喘不上氣。
明日換個地方便是了。
院子裡敞亮，通風，炭盆往廊下一擱，搬兩把椅子，就在廊下替他上藥。
豈不就妥當了？
思及此處，薑穗鬆了口氣，她站在廊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方才又是揉葯又是攥被角的，兩隻手早就發僵，可此刻她動了動手指，竟發現不怎麼疼了。
手背上原本又紅又腫，稍微一碰便鑽心地疼，可方才替謝公子揉葯時蹭了滿手的藥膏，那些淡綠色的膏體覆在凍傷上，清清涼涼的，竟比她在鎮上買的那盒藥膏好用十倍不止。這才塗了一次，紅腫便消了些，裂口也不像前幾日那樣又癢又痛了。
她翻來覆去地看著自己的手背，心裡又是感激又是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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