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
孱弱的人類,又怎麼可能戰勝帶來疫病的惡鬼呢?
爺爺,是在醫治病人時倒下的。
他死的時候,麵容與身軀上,布滿流著黑色膿液的膿包。
父親,是在一個暴雨之夜,執意上山尋找藥材時,失蹤的。
為什麼一定要在那種天氣出門?
安格洛斯想不明白。
她隻記得,父親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無邊的夜雨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母親……是殉情的。
在尋不到治療方法,看著至親接連離去後。
她在一個清晨,喝下了自己調配的毒藥。
……啊。
一場瘟疫。
一場由最肮臟的惡鬼,帶來的最肮臟的瘟疫。
安格洛斯想。
自己,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起,開始憎惡「疾病」這種東西的。
它如此肮臟,如此不潔,如此蠻橫地奪走珍貴的生命,將一切美好,都腐蝕成惡臭的膿水。
可是,光是憎惡,又能改變什麼呢?
自己隻是一個沒用的,連最基礎的治療術都施展不好的見習修女。
除了悄悄死掉,似乎也……沒什麼別的用處了。
……所以,安格洛斯,自殺吧。
隻要死掉,就不用再感受這份無力與絕望。
是的。
....隻要死掉,一切就都結束了。
如果……
如果那天,那位路過的騎士先生,沒有救下自己,就好了。
……
他找到她時,她正進行自我了斷。
安格洛斯將自己鎖在家中,關閉所有門窗,點燃炭盆。
然後,靜靜守在旁邊,等待意識與生命,在溫暖的昏沉中流逝。
很痛苦。
呼吸逐漸困難,胸口漸漸發悶。
...很痛苦。
但……意識也的確在模糊。
很快就能徹底解脫了——小修女如此想著。
可偏偏,這時候。
一聲巨響,房門被猛地撞開。
新鮮空氣湧入,頃刻衝淡室內致命的一氧化碳。
隨空氣一同闖入她的世界的,還有一個身影:
一個穿著鎧甲,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就像一道不合時宜的光。
硬生生,撕開了她為自己選定的終幕。
……
「你不該救我的。」
這是意識朦朧間,恢複些許清明的安格洛斯,對陌生的騎士說的第一句話:
「這隻是徒費心神,沒有任何意義。」
「在自殺失敗之後,還敢嘗試第二次嗎?」騎士先生似乎很驚訝。
「——如果您想對我說,
「‘連死亡都不怕的人,世上還有什麼好害怕的’這類話……我想,大可不必;
「這世上……總有生命無法承受之重。」
騎士先生沒有反駁,也沒有搬出任何教條或哲理。
他隻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後,起身,轉頭,走向她家中冷寂許久的灶台。
:他要乾什麼?不,他乾什麼都與我無關。
安格洛斯別過頭,準備等這個多管閒事的人離開後,再重新收集些木炭。
直到——
一股她從未聞過的奇異香氣,從灶台方向嫋嫋飄來。
那是肉的類焦香、某種菌類的鮮香、還有陌生蔬菜清甜氣息。
它們在熱油中翻滾,激蕩道道令人食欲大動的味道。
其間,還夾雜著勾人的酸甜,開胃的微辣。
……好香。
她空洞的胃袋,在那瞬間,一聲咕嚕。
「就算要上路,也先吃完這一頓吧。」
騎士先生的聲音傳來。
他端著一個大陶盤;盤中盛著的,是熱氣騰騰、色彩鮮豔的一堆食物。
她,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飯菜。
紅的肉絲、黑的木耳、橙色的胡蘿卜、還有翠綠的蔥花……
它們交織在一起,油潤發亮,散發熱氣與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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