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的硝煙味道，比往日淡了不少。大戰的核心死死釘在遼東三線戰場，城內沒有炮火轟鳴，隻剩滿城遷徙過後的冷清。大街小巷的商鋪大多封門閉戶，空蕩蕩的街道上，隻有零星巡街的衛兵和趕路的流民，往日熱鬨的奉天城，徹底淪為一座戰時空城。
美利堅領事館坐落於奉天老城核心地段，青磚高牆圍起獨立院落，院門口豎著一杆星條旗，在蕭瑟秋風裡無力飄動。院牆內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牆外是流離失所、人心惶惶的亂世景象，牆內是乾淨整潔的石板小路，花木修剪整齊，屋內暖燈長明、茶水恒溫，隔絕了外麵所有戰火與慌亂。
這座領事館也是如今奉天城內最安穩的地方。不管城外戰局如何變動，不管小鬼子如何增兵攻堅，不管奉係軍政中樞遷往何處，美利堅的旗幟始終立在這裡，沒人敢侵擾。
午後未時，呂榮寰帶著兩名隨行官吏抵達領事館正門。一行人風塵仆仆，衣袍沾滿路途塵土，鞋麵上沾著特有的黃泥，連日趕路不曾休整，眼底布滿疲憊紅血絲，唯獨身姿挺拔，不見半分怯懦。
領事館門口的守衛身姿筆直，眼神銳利，將一行人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一遍，抬手攔住去路，態度強硬且疏離。守衛早已接到內部通知，知曉奉係會有人登門交涉，卻沒有半分通融的意思，嚴格執行著領事館的門禁規矩。
呂榮寰沒有多餘動作，抬手遞上名帖與官方交涉文書，嗓音平穩道：“奉係戰時公署特派交涉專員呂榮寰，求見貴館總領事威廉·R·蘭登，洽談重要事宜，事關兩國合作大局。”
白人守衛接過名帖核對信息，確認無誤後，才轉身快步走入院內通報。等候的片刻裡，官道上不時有流民隊伍緩緩走過，老弱婦孺的喘息聲、孩童壓抑的啜泣聲隱隱傳來，和領事館院內的靜謐安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足足一刻鐘後，守衛折返回來，側身讓出通道，冷冰冰示意一行人入內，同時明令禁止隨行護衛踏入院落，隻允許呂榮寰與兩名文職官吏隨行入內。
穿過規整的花木庭院，直達二層西式會客大廳。
大廳寬敞明亮，落地玻璃窗一塵不染，複古木質桌椅擺放整齊，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咖啡香氣，和外麵遍地的硝煙、塵土、血腥氣息格格不入。
一名身著深色西式正裝的中年白人男子端坐主位，金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眉眼狹長，神情淡漠，正是美利堅駐奉天總領事威廉·R·蘭登。此人駐守關外多年，精通華語，對北疆戰局、各方勢力糾葛了如指掌，是美利堅在華關外區域的核心交涉負責人。
威廉·R·蘭登手中拿著一張打印的戰地簡報，目光落在紙麵的傷亡與補給數據上，頭也沒抬，氣場疏離傲慢，自帶強國駐外官員的優越感。
“呂專員一路奔波辛苦，多餘客套話不必多說。此番登門目的是想追加貸款。”
直白的開場白省去了所有寒暄，也挑明了雙方的核心議題。
呂榮寰坦然落座，將隨身攜帶的厚厚一疊卷宗平鋪在桌麵。卷宗封麵樸實粗糙，內裡卻塞滿詳實資料，有三路陣地每日傷亡統計表、軍械彈藥消耗清單、錦州港物資轉運記錄、援遼軍行軍部署圖，還有完整的陣亡士卒撫恤核算明細，每一頁都是戰場實情，沒有半點虛飾。
“總領事洞察時局，晚輩也就直抒來意。我方此次登門，申請新增五百萬美刀戰時貸款，全部用於遼東戰場物資補給、傷員救治、陣亡家屬撫恤以及防線穩固建設。”
話音落下的瞬間，威廉·R·蘭登終於抬眼，目光鎖定呂榮寰，眼底掠過明顯的嘲諷與不耐。
“五百萬？”
威廉·R·蘭登輕聲重複一遍這個數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節奏緩慢，自帶壓迫感。
“呂專員怕是搞錯了合作規矩。此前我方已經撥付五百萬美刀借款，這筆款項投入遼東戰場，至今看不到回本跡象。戰局僵持不休，戰火無限拖延，借款回收遙遙無期。現在你們張口又是五百萬，當真把美利堅國庫，當成無限透支的錢莊？”
語氣直白，沒有絲毫遮掩，直接挑明美利堅的核心顧慮。
不等呂榮寰開口辯解，威廉·R·蘭登抬手打斷，繼續往下說道，語氣愈發冰冷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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