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不餓，你吃。”
小女孩怯生生的聲音在昏暗的屋子裡響起。
周建國睜開沉重的雙眼。
入眼是發黑的土牆和糊著舊報紙的破木窗。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和柴火燃燒的嗆人煙氣。
他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低矮破舊的木桌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大海碗。
碗裡盛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紅薯粥。
說是粥，其實就是一碗渾濁的米湯裡飄著幾塊指甲蓋大小的紅薯塊。
坐在桌旁的小女孩隻有四歲。
她穿著一件大得出奇的舊棉襖，袖口磨得全是破洞，裡頭的黑棉絮都露了出來。
女孩的臉色蠟黃，頭髮枯乾得像一把秋天的雜草。
她正伸出瘦骨嶙峋的小手，把那個缺口的海碗推向對麵的女人。
女人穿著打滿補丁的藍色粗布褂子，身形單薄得像一張紙。
周建國看著這對母女，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
這是他的妻子李秀蘭，和他的女兒周小滿。
他活過來了。
他真的回到了1980年的春天。
前世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
他前世是全村出了名的老實人，為了所謂的“一家人”，把退伍安置費給了三弟娶媳婦。
他把攢下的血汗錢借給大哥做生意，結果血本無歸。
他給五妹交學費，父母生病時他日夜守在床前伺候。
家裡蓋新房他出錢出力最多，最後分家卻連一間像樣的屋子都沒分到。
他總覺得吃虧是福，總覺得隻要自己多幹點，爹娘總能看到他的好。
結果呢？
妻子李秀蘭跟著他吃糠咽菜，受盡婆家白眼，最後徹底寒了心，帶著女兒離開了他。
女兒小滿從小營養不良，長大後也跟他這個軟弱的父親斷了聯繫。
他晚年重病躺在病床上，需要八萬塊錢的手術費救命。
他曾經傾盡所有幫扶的親兄弟姐妹，沒有一個人願意出麵。
大哥的兒媳婦甚至在病房外大聲抱怨，商量著怎麼拔掉他的呼吸機。
那一刻，他才徹底看清了這群吸血鬼的真麵目。
是他自己親手拔掉了管子，在無盡的悔恨中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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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爺開眼，讓他回到了周家即將分家的前夕。
這也是他上一世悲劇的起點。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他要為自己活，為秀蘭和小滿活。
李秀蘭看著懂事的女兒，眼圈紅了。
她端起碗，用筷子把那幾塊可憐的紅薯扒拉到小滿麵前。
“小滿乖，娘在竈房吃過了，你趕緊吃，吃完早點睡。”
小滿咽了咽口水，卻還是固執地搖頭。
“娘騙人，大伯娘說咱們二房全是吃白飯的，不給娘留飯。”
李秀蘭的身體僵硬了一下，趕緊捂住女兒的嘴。
“別瞎說，趕緊吃。”
周建國躺在炕上，聽著母女倆的對話，眼淚順著眼角滑落，砸在發硬的枕頭上。
李秀蘭一轉頭，正好對上周建國通紅的眼睛。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冷了下來。
她站起身，走到炕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讓她失望透頂的男人。
“怎麼，又在你娘那邊挨了罵，跑回屋裡沖我們娘倆裝什麼可憐？”
周建國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李秀蘭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
“周建國，明天大隊就要來人主持分家了。”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你要是再敢像以前那樣，把你爹娘的話當聖旨，把家裡那點東西全讓給你大哥和三弟。”
“我李秀蘭就是帶著小滿去要飯，也絕不在這周家多待一天！”
周建國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秀蘭，你放心。”
“這回分家，我絕不讓你們娘倆再餓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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