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現在進去,給我見人就打!往死裡打!“咚——”
“咚——”
“咚——”
三更天的景陽鐘聲,順著詔獄天井的鐵箅子一路砸進地下三層。
悶音撞在生了厚綠苔的青磚上,震出一層層瘮人的迴音。
牆角正翻餿飯的肥鼠嚇得“吱”了一聲,抱頭竄進磚縫。
死寂沒能多撐半口茶的功夫。
“嘩啦啦”一陣亂響,隔壁寬敞些的死牢裡,幾張常年不見天日、髒得發餿的臉,爭先恐後擠上嬰兒手臂粗的鐵柵欄。
剛才孫彪斷刀那一幕,這群成天等死的囚犯可是扒著門縫看得真真切切。
“喲,小道士,脖子挺硬啊。”缺隻耳朵的“獨眼張”把那隻渾濁的灰眼珠懟在欄杆縫裡,上下打量:
“老頭子本以為你是混江湖騙吃騙喝的牛鼻子,沒看出來,這寡淡皮肉底下,居然還藏了手硬橋硬馬的真功夫。”
“剛才崩刀那一下,是少林的鐵布衫,還是密宗的金鐘罩?”老頭嘴裡嘖嘖稱奇,可語氣裡全見不得人好的陰陽怪氣:
“沒個二十年水磨火候,練不出來吧?”
隔壁那瘦成麻稈的陳秀才盤腿坐著,撚著幾根耗子尾巴似的鬍鬚直晃腦袋:
“聽見沒?三更鐘響嘍。年紀輕輕能拿肉脖子崩斷精鋼刀,外頭那幫耍十三太保橫練的把式,見了你怕不是得磕頭叫祖師爺!”
“酸秀才,你跟個快咽氣兒的扯啥淡?”斜對門的響馬頭子劉疤子啐了口帶著血絲的濃痰,大拇指越過鐵欄狠狠往下一比。
“練成金剛羅漢有個鳥用?擋得住綉春刀,明早菜市口的漁網碎剮你擋得住?老子的砂鍋拳頭你擋得住?”
旁邊那個手裡沾了幾十條人命的惡匪屠老四,也把兩隻粗如蒲扇的黑手死死摳在鐵杆上,滿嘴黃牙往外直噴惡臭。
“進了北鎮撫司這地下三層,別說是假神仙,就算是真羅漢也得脫層皮!”
角落裡的老油子黃老蔫耷拉著眼皮,砸巴著沒牙的嘴接茬:“小道長,認命吧。咱們都是閻王簿上勾了死名的,你這身好皮囊,明早一樣得在菜市口爛成一灘肉泥。”
那渾濁的老眼裡,透著一股近乎變態的快意:“咱們吶,誰也活不成!可既然大家一起死……老頭子這心裡頭反倒舒坦了!”
人在必死的絕戶局裡,最見不得的就是身邊同樣等死的人,突然亮出了能活命的底牌。
他們出不去,所以要在口舌上把李長生也拖進泥潭裡狠狠揉碎。
屠老四笑得哈喇子順著下巴淌,一雙淫邪的牛眼肆無忌憚地黏在李長生身上打轉。
“不過你小子雖然披著件破道袍,這細皮嫩肉的,倒比八大胡同的姐兒還水靈!”
屠老四舌頭舔過乾裂的嘴唇,聲音黏糊得讓人倒胃口:
“小子,等明早爺爺熬過那頓殺威棒,定掏十兩碎銀子求牢頭,把你換我這屋裡來!爺爺教教你,這世上除了練鐵布衫,什麼叫欲仙欲死的好滋味!哈哈哈哈!”
劉疤子跟著踹門發癲:“對!小白臉,今晚把你那身騷皮洗乾淨點等著老子!”
各種汙言穢語像酸臭的泔水,在發黴的過道裡肆意潑灑。
死囚們跟著起鬨,下流的口哨聲、砸欄杆的叫好聲混成一片。
李長生靠在滲水的青磚牆上,半個身子隱在陰影裡,雙手隨隨便便地搭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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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碗口粗的生鐵鐐銬,如今掛在他剛被係統淬鍊過的手腕上。
腦海裡,史書的記載正在瘋狂閃回。
壬寅宮變,楊金英等十六名宮女弒君。
三更鐘響,說明陸炳此刻已經闖進深宮,把那位懸在鬼門關的大明至尊給硬生生救下來。
這紫禁城的天,翻過來了。
李長生慢吞吞地直起腰。
那雙幽深的眸子在昏黃燈影下亮得發寒,哪有半點死囚該有的惶恐畏懼?
他屈起手指,在長滿青苔的石台上敲出兩聲悶響,目光隨意地掃過外麵那幾張叫囂的臉。
“各位是不是在這爛泥坑裡待太久,連外頭的天有多高……都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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