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那股子血味還沒散乾淨，百官早就在殿外排班站好了，連個大氣都不敢出，在這剛亮的天光裡。
嚴世蕃昨天尿褲子的事已經傳遍京城，在場幾百號京官心裡都有數，北鎮撫司詔獄那道黑漆大門是朝哪邊開的。
徐階頭一個跨出文官隊列，他雙手舉高奏本，嗓子扯的老大，聲音裡透著些悲憤。
“陛下啊！臣連夜翻了戶部黃冊，咱們京官這虧空算是勉強堵上了，可江南那邊……那些鹽商絲商年年藏著稅銀，那數目怕是有上千萬啊！您趕緊派欽差下江南查抄那些商人吧，把咱們太倉填滿嘍！”
嘉靖坐在龍椅上，明黃常服被那身肌肉撐的緊繃，他聽完徐階的話，點下頭，表情沒啥變化。
“準了。”
大殿內幾百號人緊繃的後背齊刷刷垮了下去，心裡那口惡氣總算吐出去了，這禍水南引~終於不用接著榨京城的油水了，隨著這一個字落下來。
嚴嵩跪在頭排，渾濁的老眼半閉著，腦子轉的極快，老老實實的。
【徐階這老小子臉皮真夠厚的，昨晚才跟我商量好拿江南開刀，今天一大早就跑出來搶功遞刀子，真是急不可耐。】
嚴嵩輕咳一聲，順勢拖長那沙啞的嗓音接了話。
“徐閣老這話在理，江南那地方富的很，鹽引絲市油水大著呢，主子爺現在手頭緊，這幫富商正該往外掏點銀子。”
平時跟徐黨爭鬥不停的嚴黨言官們聽見這話趕緊出聲附和，畢竟刀架在脖子上走過一遭，大夥兒把那層清流麵子全拋了，底線這玩意兒能有多活絡就有多活絡。
“臣附議啊！”
“陛下快挑個能幹的南下辦差吧！”
滿朝文武喊的整齊，前幾天擡棺死諫的那股硬氣半點找不到了，這變臉的速度真是快。
在這君臣一條心的節骨眼上，冒出來句挺刺耳的怪聲，偏偏。
“陛下您得三思啊！”
工部右侍郎趙文華衝出隊列。
“江南可是大明的錢糧根基，裡頭關係雜著呢！那些鹽商絲商牽著幾百萬人的飯碗，朝廷要是逼的太緊，老百姓鬧起來……那國本可就保不住了！”
借口找的冠冕堂皇，殿內這些人卻個個聽的直撇嘴，趙文華和浙直總督胡宗憲是姻親，浙江鹽引這塊利益趙家暗中捏著不少乾股，這分明是護著自家的錢袋子，怪他不知情，完全不曉的嚴嵩昨晚已經把江南給賣了。
嚴嵩把頭低了下去，不管這個乾兒子的死活，完全沒理會。
【沒眼色的蠢東西，真以為主子爺那刀砍不斷你的骨頭嗎。】
一名年輕官員從武英殿大學士徐階後方大步跨出來，正是翰林院編修張居正，氣質挺挺拔。
張居正大聲開了口。
“趙侍郎這話太荒唐了！京畿三十萬守軍天天啃樹皮！陛下現在要整頓填軍費，江南那幫商人天天酒肉不斷，這時候不去掏他們的銀庫，難道還要去摳前方將士那點血汗錢嗎！”
張居正一點情麵不留的揭老底。
“趙大人這麼護著那些商販，別是你自家在江南有什麼見不的光的髒錢吧？”
這個大罪名扣下來，直接踩中了趙文華的痛處，真真切切的。
趙文華嚇的臉都白了，指著張居正就罵起來。
“你個毛頭小子別擱這血口噴人！老子我對大明赤膽忠心，絕對沒有半文錢私產！”
“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正好帶頭支持去查啊。”
張居正轉身對著龍椅抱拳。
“陛下！臣自己請願跟著欽差去南邊查賬本，一定把江南的虧空查的清清楚楚！”
幾名身家乾淨的年輕勛貴眼看有便宜占，趕緊跟著出聲表態，就在武官陣營那邊。
“末將願意帶兵下江南啊！”
“臣肯定給欽差把這差事保住嘍！”
太和殿裡亂的像在集市上，一群人擠著搶這趟下江南的肥差，吵吵鬧鬧的。
嚴嵩摸著袖口，心底十分清楚，一點都不糊塗。
【這幫毛頭小子，去查賬全是扯淡，趕著去分好處才是真的。】
嘉靖看著下麵這群前腳擡棺求死後腳拚命往前湊的偽君子，喉嚨裡冒出一陣沉悶的笑聲，冷冷的。
“都給朕把嘴閉上。”
嘉靖大吼了一聲，大殿裡立馬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不敢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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