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館長張海琪魚聽瀾是在謄抄第四份卷宗的時候，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轉正考核"這四個字在這個院子裡的分量。
前一天夜裡她從峇來邪佛卷宗中整理出十二條與"蓮台孔隙"相關的記錄，今早辰時準時把謄好的冊子交到張海琪手裡。張海琪翻完最後一頁，沒有誇獎，隻指著第五條記錄的頁邊空白處說了一個字："缺。"
魚聽瀾低頭看過去。第五條記錄來自民國四年廈城海關的一宗扣押物品清單，其中提到一艘從暹羅返航的商船上查獲"泥佛像一尊，座底有孔七枚，內附乾燥草屑，味甘"。她謄抄時隻摘錄了佛像和孔洞的信息，沒有錄入那行關於"味甘"的描述。
"乾燥草屑，味甘。"張海琪把冊子推回她麵前，指尖點在那行她漏掉的字上，"黃昏草的乾粉焙過之後是甘的，不加樹脂也甜。這條記錄是整批卷宗裡唯一一條直接寫明草屑氣味的實物證據，你沒收進來。"
魚聽瀾拿著冊子沉默了一息，隨即點了頭："我的疏忽，我補上。"
張海琪沒有再說第二個字。她把案上另一摞卷宗挪到魚聽瀾麵前，起身走到廊下，沖著西廂的方向敲了兩下窗框。
"海蝦，出來。該你了。"
西廂的門應聲而開。張海蝦今天罕見地沒有拿著書，兩隻手空空地垂在身側，綁帶換了乾淨的靛青色，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他的臉色還是偏白，但眼底那層淡青比前兩天淺了些許，像是好好睡過一夜。
他走到竹桌前，沒有坐，站著，目光落在桌麵上那三份攤開的卷宗上。魚聽瀾注意到他站著時身體的重心偏右，左邊那隻腳的腳掌幾乎不承力，像是走路時已經習慣了用右腿帶左腿。
張海琪從案桌底下的暗格裡取出三隻信封，一字排開擺在桌麵上。信封是一樣的米黃色牛皮紙，沒有封緘，封麵各寫著一行編號。她把信封推到張海蝦麵前，語氣平常，但魚聽瀾聽得出那平常底下壓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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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份模擬案卷，各自對應一套完整的探案流程：現場勘察、卷宗推演、書麵結案。你三個時辰內做完，不限製查閱檔案館資料，但不能問人。"
張海蝦垂眼看了一下那三隻信封，沒有立即拿。他的手指在袖口裡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像是那三隻信封的重量他已經提前感受到了。
"之前說好的是兩份。"他開口，聲音仍輕，但比魚聽瀾印象中多了些許硬度，不再隻是霧氣般的飄著，像是底下有根線在扯著。
張海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改了。你傷回來之後缺了兩次模擬考核，現在一次補兩份，分量不夠。三份，三個時辰，做完轉正案卷歸檔。"
院裡安靜了片刻。老榕的氣根在晨風裡晃了一下，葉片上的露珠滴落在青石闆上，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
張海蝦沒再說什麼，伸出手去拿那三隻信封。他抽第一隻的時候，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一下，像是辨認封麵上那行編號的筆跡。魚聽瀾坐在旁邊看得清楚，那行編號的字跡端正利落，和便簽上、卷宗冊封麵上、靛藍冊子扉頁上如出一轍——是張海琪親手寫的。
三隻信封，三套模擬卷宗，每一套都是館長親筆擬題。這個細節魚聽瀾之前沒注意到，此刻卻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張海蝦拿第一隻信封時手指會停。
他認出了那筆字。他不隻是在完成考核，他是在接他師父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東西。
張海蝦把三隻信封收進懷裡，沒有回西廂，直接走進了正屋左側那間開著門的檔案室。門在他身後合上，幾乎無聲，但門縫裡透出來的一線燭光晃了一下才穩住。
院裡剩下張海琪和魚聽瀾兩個人。
張海琪把茶盞擱回桌上，重新翻開魚聽瀾謄好的冊子，一邊看一邊隨口說："你剛才漏的那條，不完全是你的錯。海關扣押清單的存檔格式本身就不規範，關鍵信息常常夾在備註欄裡，字體又小，第一次整理的人很容易跳過。往後遇到這類清單，把備註欄單獨過一遍，能補不少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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