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海琪沒有接這句話。她轉身走進竹樓裡，幾分鐘後端著一隻粗瓷碗出來，碗裡裝著半碗清水。她把清水緩緩倒在檯麵渦旋紋路的正中央——水順著硃砂紋路的溝槽流淌擴散，速度極快，不到三息就沿著七條弧線分別滲入了七粒草籽丸的位置。
草籽丸遇水之後，表麵那層黑曜石般的光澤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灰白色的、細密的泡沫。泡沫升起時帶著一股刺鼻的甘甜味，比乾燥時的氣味濃烈了數倍，漁聽瀾的太陽穴立刻緊了。
張海蝦從矮牆邊站起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幹艾草含在嘴裡。他嚼了兩下，艾草的清苦氣味從他站的位置擴散開來，中和了一部分瀰漫的甘甜。魚聽瀾學著他也從冊子封皮內側夾著的一小捆幹艾草裡抽出一根掰了一截含在舌下，那股清苦順著喉嚨往下走，太陽穴的緊繃感慢慢退了些許。
"草籽丸遇水釋放孢子的濃度是幹態的七倍。"魚聽瀾含著艾草說，聲音含混但清晰，"如果在主航道的海麵上大規模灑水，讓草籽丸在水麵上漂浮釋放——"
"就會形成一條橫貫航道的毒霧帶。"張海琪替她把話說完，語氣平平的，像在念一段已經寫好的結案書，"任何穿過那條航道的船，整船的人都會吸入足夠量的孢子。然後，他們會在海上看見佛像。"
她把碗裡剩下的水全部倒在檯麵上，七粒草籽丸同時泛起灰白色的泡沫，甘甜的刺鼻氣味升騰起來，被晨風卷著往竹樓大門的方向飄去。張海琪站在那股氣流經過的位置，灰布外衫被風輕輕撩動，她麵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把這七粒草籽丸全部取下來封存。檯麵上的硃砂紋路拓三份，一份留檔，一份給海鹽備查，一份——"她頓了一下，"寄回檔案館，編入峇來邪佛案專卷。"
張海鹽蹲下來開始用銀鑷子一粒一粒地取草籽丸。他的動作比他撬底座時細緻許多，每取一粒就用棉紙包好放進專用的玻璃管裡，棉紙上用鉛筆標好位置編號。張海蝦在旁邊幫他扶住玻璃管架，兩個人配合得極默契，從彎腰到遞管的節奏幾乎沒有多餘的停頓。
魚聽瀾坐在竹棚下開始畫拓圖。她把硃砂紋路的每一條弧線都描得極細，渦旋的圈數、弧線之間的夾角、每條弧線末端與草籽丸位置的關係一一標註清楚。畫到第四圈弧線時，她發現弧線的曲率在某個節點突然改變了方向，從順時針變成了逆時針，形成了一個極小極隱晦的轉折。
她把那個轉折點用紅筆圈了出來。
"這個轉折不是畫錯。"她擡頭說，"渦旋紋路在這裡改變方向，說明它不隻是引氣流的通道——它是一個某種意義上的'門'。氣流走到這裡被強行轉向，會形成一小塊渦旋紊流區，減緩孢子在那一區域內的擴散速度，讓它形成堆積。"
張海蝦停下手裡的玻璃管架，側過頭來看她冊子上那幅拓圖。他看了幾息，然後伸手指了一下那個轉折點相鄰的弧線段："這個位置的弧線寬度比其他段窄了三分之一，對應的氣流流速會加快。渦旋紊流區和加速區背靠背，等於把孢子氣流先壓縮再釋放——像一個射口。"
魚聽瀾順著他的思路低頭看過去，果然在轉折點對麵找到了對應的窄弧線段。兩段紋路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壓縮-釋放"結構，像一個用硃砂畫在泥台上的微型噴嘴。
"如果這個檯麵是一個模闆。"她把自己的思路捋順了說，"那峇來沿海所有漁村的佛壇可能都是同樣的結構。有人在用一種標準化的方式，在每一個佛壇下麵埋一個能定向噴射毒霧的祭器。"
佛壇旁邊的三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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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琪從張海鹽手裡接過已經取完草籽丸的玻璃管架，仔仔細細地在每一管上重新貼了一遍編號標籤。她做這件事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但魚聽瀾注意到她貼標籤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有個念頭在手指尖繞了一圈才落下去。
"把所有殘片和拓圖裝好。"張海琪把玻璃管架放進專用的皮革箱裡扣好鎖扣，"今天就撤。這個漁村的所有佛壇祭器數據收齊了，再往下查需要檔案館的另外一批卷宗做對照。"
張海鹽把皮革箱背上肩頭，又彎腰把地上散落的泥佛碎片一塊不漏地掃進布袋裡。張海蝦從矮牆邊走回竹樓裡取了藤編提盒，出來時經過魚聽瀾身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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