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思鄉的毒（催更）那天夜裡，魚聽瀾沒有睡。
她坐在村長家那間臨時騰出來的屋子裡，麵前攤著靛藍冊子和父親的手抄本，對照著逐條核對鷺尾灣漁民口述中關於"看見親人"的細節描述。陳家老三看見的是去年淹死的弟弟，吳家媳婦看見的是娘，吳家男人看見的是夭折的孩子。三份口述裡出現了一個共同的細節——他們看見的親人"沒有說話""沒有動""隻是坐在佛的頭上或肩上，用那種活著的時候才會有的眼神看著他們"。
魚聽瀾把"眼神"兩個字圈了起來。父親手抄本的某一頁頁邊寫著一行硃批："引魂草入腦後，首亂視覺，次擾憶憶。視覺亂則見異像，記憶擾則舊人浮麵。草氣不直造亡者之容，乃令觀者自憶中調取最切之念，投射於所見之虛像上。"
她把這段話和靛藍冊子裡的記載對照了一遍。靛藍冊子寫得更為簡練："草氣不造假象，但放真心。心念什麼，眼裡就看見什麼。"
也就是說，黃昏草本身不製造任何具體的幻覺內容。它隻是放大了人內心深處最強烈的執念，然後把它投在觀者眼睛裡正在看的東西上。盯著海佛虛影看的人，心裡最掛念的是死去的親人，那就在佛影上看見親人。心裡想的是別的，就看見別的。
"海鹽哥。"她擡頭叫了一聲蹲在屋外廊下整理工具的張海鹽，"能不能幫我問一下村長——那些出現幻覺的村民，之前有沒有什麼共同的經歷？比如集體出海，或者參加同一場祭祀、吃同一批海貨？"
張海鹽把捲尺收進布袋裡站起來："你等等，我去問。"他轉身邁出院子，腳步聲踩在沙地上又快又穩，消失在漁村深處的一排燈籠光之間。
屋裡隻剩下魚聽瀾和坐在門檻上的張海蝦。
張海蝦從礁石灘回來之後就一直沒有進屋。他坐在門檻外側，背靠著門框，麵朝院子裡那棵被海風吹歪了的老木麻黃。銅鈴擱在他旁邊的青石闆上，沒有被握在手裡，但魚聽瀾注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就會落在那隻鈴鐺上，像在看一件提醒自己"還在這裡"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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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在礁石灘那邊，聞到的甘甜氣味和峇來那邊有什麼不同？"
張海蝦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背對的方向傳過來，比在礁石灘時多了一層倦意，但邏輯和語調都還穩："峇來那邊是集中釋放。佛壇上的香火點燃之後，煙氣從七孔噴出，孢子在一刻鐘內達到峰值濃度，然後迅速衰減。鷺尾灣這邊是持續緩釋——孢子藏在沙泥裡，被每次漲潮翻出來，濃度不高，但是全天不斷。村民住在這裡，每天都在呼吸低濃度的孢子空氣，日積月累——"
"神經末梢的敏感度會被持續維持在較高水平。"魚聽瀾接完了他的話，"所以他們不需要在佛壇前跪拜。隻要某一天夜裡看見海麵上浮著佛影，盯著多看了一會兒，積累的孢子濃度就足夠觸發幻覺了。"
張海蝦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幾乎融進了木麻黃枝葉被風吹動的搖晃裡。
魚聽瀾低頭在手抄本上又翻了幾頁。她記得父親在南洋某處採風時寫的一段筆記，和鷺尾灣的情況很像。翻到第三本手抄本的中段時，她找到了那一頁——紙麵被海潮浸過，邊角發黃髮脆，但墨跡還能辨讀："南洋某島漁村，村人夜見海佛，望之者多思亡親。詢之長老，言此草生於潮間，村人世代呼吸其氣，已不覺其異。但逢月晦之夜，海氣上蒸，草氣倍發，觀海麵暗影者易生念想。此非神佛之咎，乃地氣之病也。"
她把這段抄下來，正要拿給張海蝦看，院門那邊響起了腳步聲。張海鹽提著盞防風燈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那種"問到東西了"的表情，在門檻邊蹲下來，壓低聲音說："村長說，那些出事的人，上個月都參加過同一次集體出海。村東的陳家老三牽頭，拉了六條船去近海一個叫'鬼礁'的地方撈沉船，據說那裡沉過一艘香客船，船上載著佛像。六條船去了五天，回來之後沒什麼異樣，但過了不到半個月，水鬼望鄉的事就開始了。"
"鬼礁。"張海蝦轉過身來，聲音裡多了些精神，"具體在哪個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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