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著的那份筆錄影印件。紙麵發黃,字跡歪斜,寫的人像是在極度恐懼中潦草完成的。魚聽瀾看見筆錄的中段用鉛筆畫了一幅小圖——一個圓圈,圓圈內部是渦旋狀的紋路,和峇來佛壇檯麵、貨輪佛龕底座裡取出的那個模具拓印一模一樣。
"十一年。"張海鹽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低了下去。
張海琪把筆錄影印件翻過去,露出背麵用紅筆寫的一行字:"此人布局之深,已非一城一地之禍。南洋佛祭非邪靈作祟,乃人為操控之全局。莫雲高——"紅筆字跡到此處斷了,像是寫到這裡忽然收了筆,沒有再往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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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聽瀾認出了那行字的筆跡。靛藍色冊子裡,黃昏草章節末頁那行"南緯七度至十三度"的蠅頭小楷,和這一行紅筆字的起筆收筆完全一緻。這是張海琪寫的,時間比那本靛藍冊子的正文更晚一些,字裡行間帶著一種她此刻才讀出來的東西——不是恐懼,是凝重。像老船工站在港口看著遠處海麵上聚集起來的風暴雲,知道它正在逼近,知道它會在未來某個時間到達,正在做所有能做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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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魚聽瀾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她想起了父親手抄本裡那條製香者持續供草數年的記錄,想起了靛藍冊子裡標註黃昏草生長範圍的那行字被驗證了十年才落筆。這兩條時間線加在一起,和莫雲高開始布局的時間重疊了——十一年前,有人開始在南洋沿海漁村持續投放摻了黃昏草的"安神香";幾乎與此同時,有人開始在南緯七度至十三度之間的潮間帶觀察黃昏草的習性,記錄它的生長規律和地理限製。
她在案桌上鋪開一張空白棉紙,用鉛筆在上麵畫了一條時間線。十一年前的標記點她畫了一橫,旁邊寫了"爪哇小島",然後依次是峇來佛壇的建造時間、鷺尾灣礁石刻痕的預估年份、鬼礁沉船打撈的時間點,最後是廈城西碼頭三艘貨輪靠岸的日期。每一個點之間相隔數月到數年不等,但分佈規律極為清晰——沿著南洋沿海的航線,從南向北,從偏遠島嶼向主要港口,逐步推進。
她把畫好的時間線推到桌子中央。
張海琪低頭看那條線看了很久。張海蝦站在她旁邊,他的目光沿著時間線上每一個標記點緩緩移動,最後停在十一年前的起點處。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曲了一下,像在按住什麼從內部湧上來的東西,但這一次他很快鬆開了。那束海艾紮在紅繩環裡的小指輕輕動了一下,清潤的草氣從他袖口散出來,在案桌周圍的空氣中瀰漫成一層看不見的薄霧。
"十一年。"張海蝦說,聲音比他進屋時穩了一些,像是那句話過了一遍喉嚨之後被某種溫和的東西墊住了,"一個人花了十一年,從一座小島開始,布了一張覆蓋整條南洋航線的網。每座漁村、每艘船、每尊佛像都是一個節點。他不需要同時觸發所有節點,隻要在需要的時候,找到合適的觸發條件——"
"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能製造一場大規模幻境危機。"魚聽瀾接上了他的話。她看著麵前那條時間線,鉛筆尖點在最後一個標記點上,"廈城西碼頭三艘貨輪同時出現意識紊亂,說明他在測試。測試在這個離廈城最近、人口最密集的港口執行一次'批量觸發'需要多少劑量、多少時間、多大範圍。如果測試成功——"
"下一步就是真的大型觸發。"張海鹽把米粥碗擱在案桌邊沿,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廈城沿海這麼多人,如果所有漁村和碼頭同時被觸發——"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屋子裡的人都明白他沒說出口的那個畫麵。
暮色從窗口湧進來,把案桌上那張時間線照成一片暗金色。十一年前的那個標記點在斜陽裡像一粒落在海平麵盡頭的沙,而新的標記點正在沿著這條線不斷延伸,像某種被寫下之後就停不下來的數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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