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潮水退得格外遠,整片鷺尾灣的灘塗裸露出來,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一層暗銀色的濕光。張海鹽去了鬼礁做最後一次沉船殘骸的坐標標定,張海琪在正屋裡整理案卷謄清稿,魚聽瀾坐在東廂窗邊把靛藍冊子裡關於南洋古佛分類的內容重新梳理了一遍,翻到"民間造像與祭祀傳統"那一章時,窗外有人影晃了一下。
張海蝦從西廂出來,手裡沒拿冊子也沒拿筆,空著兩隻手,銅鈴在腕間隨著步伐發出很輕很細的叮噹聲。他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木麻黃底下站住了,仰頭看著樹冠被海風吹動的方向,日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青灰色的短衫上灑了一身細碎的亮斑。
魚聽瀾從窗口探頭看了他一眼。他站著的姿態和平時不同——沒有靠著什麼,沒有低頭看地麵,就那麼直直地站著,麵朝海岸線的方向,像是單純地在感受風的方向和日光落下來的溫度。她沒有出聲打擾,低頭繼續寫了幾行字,再擡頭的時候發現他挪了位置,坐在了院牆邊一塊被海風磨圓了的青石上。那塊石頭在院子裡放了不知多少年,表麵被坐得光滑溫潤,正是午後最適合曬太陽的位置。
魚聽瀾合上靛藍冊子走了出來。她沒有直接走向他,先去了竈房端了兩碗涼茶,一碗放在他旁邊的青石麵上,一碗自己端著坐在了隔壁一棵老榕樹根突起來形成的天然矮座上。兩碗茶擱下的位置隔著約莫兩步的距離,剛好能讓對話發生、又不顯得刻意。
張海蝦看了那碗涼茶一眼,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他今天沒有帶那束海艾出門,紅繩環空著掛在腕間,和銅鈴的繩尾並排垂著。午後的海風從西南方向吹來,把灘塗上退潮後殘留的濕潤氣息卷進院子裡,混著涼茶的草藥味和日頭曬熱了青石闆之後蒸騰起來的微溫。
"下午不整理卷宗?"魚聽瀾先開了口,語氣和平時在案桌邊問一句"這條記錄放在哪個分類"差不多。
"那些數據今天早上謄完了。"張海蝦答,聲音不高,但比在案桌邊說話時多了些鬆弛感,像是挪到了日光底下之後嗓子也跟著鬆了一寸,"下午沒什麼要馬上做的事情。"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一會兒,魚聽瀾也沒有急著找話題。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日光下,一個麵朝海岸方向,一個靠在樹根邊上,中間隔著一碗涼茶的距離。木麻黃的枝葉在頭頂沙沙地響著,遠處灘塗上有幾隻水鳥在啄食退潮後暴露的小蟹,偶爾發出幾聲短促的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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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張海蝦先開口了。他看著遠處那片在正午日頭下看不出任何佛影輪廓的礁石灘,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試探著把一句話放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看看它會不會落住:"在峇來之前,你見過南洋的佛像嗎?"
魚聽瀾想了想。"見過。我父親手抄本裡有很多佛像的拓圖和速寫,但真的實物——來廈城之前沒見過。閩海關那邊也有幾尊從南洋帶回來的小型銅佛,鎖在倉庫裡不讓人碰,說是怕有人在上麵動了手腳。我隔著木箱的縫隙看過一眼,隻看見底座邊緣露出來一小截紋路的弧度。"
張海蝦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銅鈴的鈴舌被風吹動了一下,磕在內壁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叮。"我第一次見南洋佛像,是我到檔案館半年之後。師父帶我和海鹽去漳州沿海一個漁村做實地勘查,那尊佛像是立在村口潮灘上的,石頭雕的,不大,大概半人高。底座被海水泡得長滿了青苔,佛麵上沾著一層幹掉的鹽霜——"他頓了一下,像是從記憶裡把那段畫麵重新調出來,確認細節沒有偏差,"是雨季的海水退去之後留下的。遠看像佛像臉上掛著一層白霜,近看了才知道是鹽。"
"那尊佛像是做什麼用的?"魚聽瀾問。
"村裡的老人說是鎮潮的。那一片海岸每年夏季颱風季會被大的湧浪衝上岸,村子地勢低窪,最早那批居民就在潮灘上立了這尊石佛,說海浪到了佛像麵前就會往回退。"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後來我去查了那片海域的潮汐數據,石佛的位置剛好在一個拐角的背流處,海浪到了那裡確實會被地形緩衝減弱的。"
"所以那尊佛實際鎮的是潮水——物理意義上的。"魚聽瀾接話,"不是神通,是地勢。"
張海蝦點了一下頭。"但村裡的人把它當神通。幾十年、幾代人傳下來,從最初的'潮水到了佛像麵前就退'變成了'佛像保佑海浪不進屋'。你跟他們說那是因為地形,他們不信——或者說不是不信,是願意信的版本能讓人夜裡睡得踏實。"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遠處灘塗的方向,但魚聽瀾注意到他的坐姿比剛坐下時鬆懈了一些,脊背沒有挺得那麼直,肩膀微微往下落了一點。"後來那個漁村也出事了。有人在那尊石佛的底座背麵刻了一組新的紋路,在底座縫隙裡塞了摻了草屑的香灰包。颱風季的時候香灰包被海水泡濕了,釋放出來的孢子和佛像底座原有的潮濕水汽混在一起,再加上颱風前那種低壓天氣讓人本來就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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