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密會與囑託鷺尾灣收尾工作做完的第三天傍晚，張海琪把鐵皮櫃子重新打開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把整個匣子搬出來。她隻取出了三樣東西——盤花海礁卷宗冊裡那幅手繪海圖的影印件、那張炭筆速寫的復刻版、以及一頁寫滿了備註的獨立紙張。她把三樣東西在案桌上依次排開，然後在桌角點亮了一盞比平時更暗的小油燈——不夠亮到看清紙上的每一個細節，但足夠讓圍坐的人看見彼此的表情。
屋子裡坐著的隻有四個人。張海鹽把勘測包裡的東西全部掏空了放在廊下，進來的時候肩膀上還沾著一片幹海草，他拍了一下沒拍乾淨，索性不拍了，在長凳上坐下。張海蝦來得比平時早，西廂的燈先滅了，然後他的腳步聲穿過院子，在正屋門口停了一下才進來。他坐在案桌靠牆的那把椅子上，海艾束擱在膝頭，紅繩環掛在小指上，銅鈴被他用另一隻手虛虛攏住，像是在進門之前就已經做好了不讓它出聲的準備。
魚聽瀾坐在案桌最外側，靛藍冊子翻到空白頁，筆尖蓄好了墨。她看了一眼被放在案桌中央的那三樣東西——海圖、速寫、備註頁——然後把目光移到了張海琪的臉上。張海琪的坐姿和平時一樣挺直，但她麵前的茶杯沒有續熱水，案桌上也沒有攤開別的卷宗。整張桌麵上隻有那三樣東西和一雙攏在茶盞上的手，像是這間屋子裡所有的其他東西都已經為這三樣讓出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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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花海礁的海路不比鷺尾灣。"張海琪開口了，聲音不高，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讓每個字都落在實處，"從廈城出發往東南方向走，先過一段近海淺灘，然後進入外海漁場，再往外走大約二十海裡，才會進入盤花海礁所在的水域。那片海域常年有霧，一年之中能見度超過兩裡的日子不超過兩個月。暗礁分佈密集，沒有固定航道，船隻能靠潮汐窗口進出。"
她把海圖影印件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潮汐窗口是盤花海礁最關鍵的變數。每個月有兩次大潮，落潮到最低位的時候，礁石間的淺水區會露出一些通道，船可以順著通道靠近中心的礁島。錯過窗口期，要麼繞不進去，要麼進去了出不來。"她擡起眼來看張海鹽，"海鹽，你在鬼礁和鷺尾灣做過三次潮位實測，盤花海礁的潮汐數據比鬼礁複雜得多。你負責全程領航，把船開進中心礁島的近泊位。"
張海鹽點了點頭。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先應一聲"得嘞"或者拍一下胸口，隻是鄭重地點了頭。魚聽瀾發現他的手指在膝頭輕輕地握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無聲地把一個承諾攥實了再放下。
張海琪轉過來看張海蝦。"進入中心礁島之後，那座祭祀台在礁石洞穴裡。卷宗記載洞口非常窄，隻容一人側身通過。洞穴內部結構複雜，可能有分支和岔路，而且——"她停了一下，目光在張海蝦臉上停了一瞬，"內部的光線條件極差，幾乎全靠外部透進來的光照亮。你和海鹽之間必須保持可觸的距離，任何時候都不能分開超過三臂。"
張海蝦應了一聲"嗯"，聲音不高但很穩。他膝頭那束海艾的紅繩環在小指上被輕輕蹭了一下，銅鈴被他攏在掌心裡沒有出聲，但他開口時目光迎上了張海琪的，沒有迴避："洞內的氣流卷宗裡有沒有記錄？"
"有。"張海琪把那張備註頁推過來。上麵用極細的筆寫著幾行補充信息，像是有人反覆核對過才落筆定稿的，"光緒二十一年的記錄提到，洞穴內部有持續的空氣流動，方向穩定，從深處向外流。推測內部有另一個出口或連通的海蝕裂隙。這股氣流有氣味——"她念了出來，"'微甘，似草藥久浸，與水麵霧氣同源'。"
魚聽瀾的筆尖頓了一下。"黃昏草。洞穴內部有黃昏草生長。"
張海琪看了她一眼。"或者是被長期堆放之後殘留的孢子積累。不管是哪種情況，進入洞穴之後，你們會持續暴露在含有孢子的氣流環境中。時間越長，濃度積累越高。"她轉向張海蝦，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隻夠圍坐在案桌旁的四個人聽見，"你帶的那束海艾能撐多久，你自己有數。盤花海礁的行程最快也要兩天一夜。夜裡潮位會漲上來，你們必須在洞穴內過夜。洞穴內部沒有退路。"
張海蝦沒有說話。他攏著銅鈴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瞬又鬆開，幅度小得幾乎無法目測，但魚聽瀾坐在他對麵，看見了那個動作。他在心裡算過了——兩天一夜，持續暴露在含孢子氣流中，現有藥量和海艾的儲備量能不能覆蓋。那個收攏又鬆開的瞬間，是他已經算完了答案，確認了可行性，然後把它收進了自己的承受範圍裡。
"所以你問我能不能去。"他說，聲音很平，是那種把一整條推演鏈條壓縮成一句話之後的簡潔，"我能。洞穴裡的氣流沒有急變，孢子濃度不會突然飆升，我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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