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南風入懷那天的日頭落得很慢，像是被海天線托住了。
暮色從西邊的院牆上方一寸一寸地漫進來，把老榕的葉子從翠綠染成暗金，又慢慢過渡到墨色的輪廓。東廂的窗台上，活株海艾的葉片在水碟裡靜靜地舒展著，葉片邊緣泛著最後一縷被日光折射過的細碎亮光。西廂的門開著，輪椅停在門內一步的位置，麵朝院子方向。張海蝦坐在輪椅上，手裡沒拿冊子也沒拿筆，他靠著椅背，麵朝木麻黃那棵被風吹斜的樹榦，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張海琪從正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四隻粗陶杯和一把銅壺。她把杯子在石桌上擺成一排，銅壺擱在中間，然後退回了正屋的門檻邊坐下。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說"出來喝茶"之類的話，但銅壺的壺嘴冒著白汽，在暮色裡散成一線細直的煙，被晚風輕輕撥動著。
張海鹽從偏屋探頭看了一眼石桌，然後端著那碗還沒喝完的粥走出來，在石桌邊坐下了。他喝粥的時候餘光往西廂門口掃了一下，什麼也沒說，但把銅壺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讓壺嘴的熱氣朝西廂那邊偏過去一點，像在用那道白汽畫一條看不見的線。
魚聽瀾從東廂走出來，在石桌邊最外側的凳子上坐下來。她坐下來的時候銅壺的熱氣剛好被晚風帶過來拂過她的臉頰，帶著艾草和某種根莖類藥材混合的氣息——和張海琪傍晚新煮的那壺茶的味道一緻。她注意到茶湯的顏色比平時的艾草水更深了一些，湯麵浮著幾片細碎的深褐色葉末。
張海蝦的輪椅在西廂門口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開始轉輪圈。輪圈碾過青石闆的聲音不急不緩，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的輪椅沿著那條已經被碾出淺痕的路徑——西廂門到廊下，廊下到石桌邊——慢慢滑過來，最後停在了石桌角上銅壺偏過去的那一側。他停下來的動作比前幾天更穩了，輪圈被掌心壓住時幾乎沒有多餘的回彈，像他已經摸清了每一塊青石闆的接縫深淺和輪圈碾過去時該用多少力道來緩衝。
四個人圍著一張石桌坐著，中間隔著一把銅壺和四隻粗陶杯。暮色從暗金沉入了靛藍，海風從巷口方向灌進來，把木麻黃的枝葉吹得沙沙響。張海琪率先端起一隻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把銅壺依次推過去給剩下三人各自斟了一杯。茶湯落在杯底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像四枚落子先後落在棋盤上。
張海蝦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湯入口時他頓了一下——比他平時喝的艾草水多了一層微涼的回甘，像某種藤本的根莖被焙過之後留在舌尖上的餘韻。他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來，伸手碰了一下茶湯表麵浮著的一片深褐色葉末，指尖沾了一點茶漬，放在鼻端聞了一下。
"白千層樹脂。"他說，"分量比前幾天的試樣少，和艾草配比之後苦味被壓住了，回甘從舌根起來。"
張海琪端著杯子喝完了半盞茶，放在石桌上。"你昨天那張'晚'字碟上麵壓的紙，背麵寫了'可'。按照那個比例減了兩成樹脂的量試了一鍋，今天傍晚剛煮好。"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張海蝦，目光落在石桌麵上茶湯映出的倒影裡。
張海蝦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他沒說"謝謝"或"好喝"之類的話，但把杯子裡的茶湯慢慢喝到了見底，然後把空杯放回石桌麵上時杯底磕在石麵上發出輕而穩的一聲響。
張海鹽在旁邊剝花生。他把剝好的花生仁放在一隻小碟裡，推到石桌中央。碟子在推過去的過程中經過張海蝦麵前時停了一下，張海蝦伸手從碟子裡拈了兩顆花生仁放進嘴裡嚼著，嚼得很慢，像是在讓花生仁的油脂和白千層茶湯的回甘在嘴裡慢慢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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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終於徹底沉了下去。張海琪從正屋裡提了一盞油燈出來放在石桌中央，燈罩把火苗攏成一圈暖黃色的光暈，剛好夠把四隻粗陶杯和那隻盛花生仁的小碟照得清清楚楚。油燈光把四個人的影子拉長了投在院子裡的青石闆和老榕的樹榦上，影子之間隔著不同的距離，但所有的影子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朝南，朝向海的方向，朝向那座被潮水包裹著的院子外麵更廣闊也更深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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