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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明島的布告,像一顆石子扔進了糞坑。
不響,但味兒大。
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先是附近幾個漁村,然後是崇明島對岸的太倉、嘉定,再然後是蘇州、鬆江,最後像病毒一樣,傳到了南京。
消息傳到南京那天,是五月初九。
天已經很熱了。知了在樹上叫得人心煩意亂,那聲音像有人拿把鈍鋸在鋸你的腦殼。秦淮河上的畫舫依然燈火通明,歌女們依然在唱“楊柳岸曉風殘月”,但街頭上的人們,都在交頭接耳地議論同一件事。
“聽說了嗎?太子殿下在崇明島!”
“真的假的?不是說他……”
“千真萬確!布告都貼出來了!上麵蓋著太子印鑒!”
“老天爺……太子還活著,那南京這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那座巍峨的皇宮。
留都裡,此刻正亂成一鍋粥。不是米粥,是那種糊了的、冒著黑煙的、讓你恨不得把鍋扔了的粥。
馬士英是在吃午飯的時候聽到這個消息的。
他當時正坐在書房裡,麵前擺著一碗雞湯麵和一碟醬牛肉。天熱,他沒啥胃口,挑了兩筷子就放下了——那麵其實做得不錯,雞湯是慢火燉了四個時辰的,但他就是吃不下。正準備叫人把碗撤了,他的親信幕僚楊文驄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楊文驄平時挺穩重的一個人,走路從來都是不緊不慢,今天卻像被人踹了一腳似的,連滾帶爬。
手裡舉著一張皺巴巴的紙,臉色白得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
“閣老!大事不好了!”
馬士英皺了皺眉。他最煩的就是這種一驚一乍的做派,多大點事至於嗎?
“何事驚慌?”
“太子……太子殿下在崇明島!他發了布告,說要號召天下忠義之士,共襄盛舉!”
馬士英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他一把奪過那張布告,眼睛像掃描儀一樣掃過上麵的字。第一個字,第二個字,第三行,最後落款——大明太子朱慈烺。
他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氣。是那種“老子忙活了大半年,眼看就要收成了,你跑來把莊稼全踩了”的氣。
他費了多少心思?聯絡江北四鎮,給劉澤清送了多少銀子?給高傑許諾了多少好處?打壓東林黨,把史可法擠到一邊去?好不容易把福王推到了南京門口,眼看著就要大功告成——
太子突然冒出來了。
這算什麼?他辛辛苦苦種了三個月的桃子,熟了,被人摘了?摘桃子的還是那個他以為已經死了的人?
“閣老……”楊文驄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怕踩到地雷,“現在怎麼辦?福王已經到了儀真,太子又在崇明島……咱們到底擁立誰?”
馬士英沒有回答。
他把布告揉成一團,狠狠地摔在地上。那團紙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牆角,像一個被人丟棄的、無家可歸的動物。
“朱慈烺……”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像是在咬一塊嚼不爛的骨頭,“你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這個時候冒出來……”
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磚上,“咚咚咚”地響,每一步都帶著一股要把地板踩碎的氣勢。
腦子裡飛速轉動著。
太子是崇禎嫡子,名正言順,天下人都認。如果他強行擁立福王,那就是“違詔立君”,會被天下人罵成篡位者——不是被老百姓罵,老百姓罵不疼,是被那些文官罵,那些人的筆杆子比刀子還狠。
但如果不立福王,他去崇明島迎接太子,那他之前做的那些準備——送出去的銀子、許出去的諾言、得罪過的人——就全都打了水漂。
而且——太子會不會追究他之前和福王來往的事?太子萬一是個記仇的主兒,翻出舊賬來,他馬士英吃不了兜著走。
馬士英越想越煩躁,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凳子。凳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一條腿斷了,滾出去老遠。
楊文驄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撞到門框上。
“備轎!”馬士英吼道,“去史可法府上!”
同一時間,史可法也在看那份布告。
但他的反應,和馬士英完全不同。
史可法四十多歲,麵容清臒,氣質儒雅,留著三縷長須,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他是東林黨中有名的清流人物,做官三十年,家裡連像樣的家具都沒有——不是裝的,是真的窮。
他一生以“忠君愛國”四個字要求自己。不貪財,不好色,不結黨。在南京的文武百官中,他是少數幾個真正在為大明前途擔憂的人,不是嘴上說說,是真的睡不著覺那種。
當他看到布告上“大明太子朱慈烺”七個字時,他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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