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法租界，臨江洋房書房。
晚風穿窗而過，翻動著桌案上厚厚一疊遼東戰報。紙頁摩擦的輕響，襯得整間書房愈發沉靜，也襯得盧小嘉眼底翻湧的戰意格外刺眼。
他靜靜立在窗前，目光遠眺江麵，心裡早已按捺不住出關參戰的衝動。
自打亂世起家，南北征戰，盧小嘉見過無數沙場悍將、狡詐軍閥、頑固老將，卻從未遇見過石原莞爾這般人物。
這人不逞匹夫之勇，不貪一時戰功，心思縝密到極致，眼光更是遠超同時代所有小鬼子將領。別人打仗拚兵力、拚炮火、拚蠻勇，他打仗拚布局、拚耐力、拚國運。別人盯著一城一地的得失，他盯著的是整片北疆的存亡、數十年的戰局走向。
郭鬆齡守得再穩，也隻是被動防守，隻求不漏破綻、穩住戰線。石原莞爾卻是步步為營、招招致命，用最溫和的消耗打法，布下最無解的死局。
放任此人繼續成長、在遼東戰場積攢資曆、穩固軍中地位，日後必定成為神州北疆最大的禍患。
隻要自己親率華東精銳出關，不用打長久拉鋸，憑著麾下部隊過硬的戰術素養、成型的作戰體係，絕對能在最短時間內碾碎這十幾萬鬼子，除掉石原莞爾這個未來毒瘤。
一旁侍立的顧慎言將自家少帥眼底的戰意看得一清二楚，心頭驟然一緊，連忙上前半步，躬身開口勸阻。
“少帥，萬萬不可。”
“您坐鎮滬上，統籌南北物資調度、對接海外軍械補給、製衡各方勢力，是整片南方局勢的定海神針。您一旦親赴關外前線，後方民心軍心必然動蕩，各路蟄伏勢力也會趁機異動，全盤局勢都會受牽連，得不償失。”
“再者，北疆是奉係的根基地盤，張雨亭經營北疆數十年，把關外視作自家禁臠，最忌諱外人插手屬地戰事。”
“眼下咱們隻是物資支援，屬於盟友互助，奉係上下樂見其成。可若是咱們直接派大軍出關、介入戰場指揮，性質就徹底變了。奉係必然忌憚咱們借機染指北疆地盤，輕則兩軍隔閡、暗中對立，重則直接爆發衝突，內亂一起，剛好遂了鬼子的心意。”
這番話句句切中要害。
民國亂世，派係割據、各守疆土，如今滬上與奉係本就是相互合作、彼此製衡的關係，從屬之分、地界之別，分得清清楚楚。
盧小嘉手握南方話語權，張雨亭獨占北疆全境，雙方是抗敵盟友，卻絕非上下級。盧小嘉可以出錢、出槍、出物資無償支援，卻沒有半點資格插手奉係地盤的軍務調度，更不可能越俎代庖指揮郭鬆齡。
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奉係兵強馬壯、根基深厚，絕非尋常地方勢力可比。
盧小嘉聞言，心底翻湧的戰意瞬間冷卻大半。
顧慎言說的所有隱患，他比誰都清楚。
他不懼戰場上的石原莞爾，卻不能不顧及國內派係的製衡大局。外敵未滅，先起內鬥，是最愚蠢的做法。
真要是因為自己急於參戰，引發滬上與奉係的地盤之爭、權力衝突，十幾萬前線將士腹背受敵、人心分裂，隻會讓鬼子坐收漁利，徹底打亂整場衛國戰局。
心底那股親手對決對手的手癢衝動，終究敵不過全盤大局的考量。
盧小嘉沉默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出關參戰的念頭，語氣帶著幾分惋惜與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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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你的顧慮。”
“張雨亭守了半輩子北疆，把這片土地看得比命還重，容不得外人踏足、插手軍務。咱們是盟友，不是下屬，確實沒有越界插手的道理。”
“隻是可惜，眼睜睜看著石原莞爾借著這場戰事打磨手段、積攢威望，卻隻能看著，不能出手終結。此人多成長一日，日後神州的隱患就多一分。”
他很清楚，奉軍眼下的僵局，從來不是輸在兵力、槍械、補給，而是輸在統帥層級的戰術博弈。
郭鬆齡是頂級守將，穩如磐石、滴水不漏，卻被石原莞爾的長線消耗戰術死死克製，隻能被動死守，完全沒有破局能力。
但礙於派係規矩、地界製衡，自己再心急、再手癢，也隻能隱忍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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