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的天，連著幾日都是灰蒙蒙一片。
硝煙混著晨霧死死壓在戰場上空，陽光穿不透層層煙塵，落在遍地焦土上，隻剩一片慘白昏沉。風吹過戰壕，帶不起半點涼意，反倒裹著濃重的血腥味、火藥味，嗆得人喉嚨發緊、胸口發悶。
四天四夜的極限拉鋸，早把整片戰場磨成了人間煉獄。沒有驚天動地的總攻，沒有勢如破竹的突破，就是日複一日、時複一時的細碎廝殺，像鈍刀子割肉，慢慢磨掉兩軍將士的體力、耐心與血性。
奉天外圍防線，隨處可見慘烈的戰場痕跡。
夯實的戰壕壁被血水浸透，乾結的黑紅血跡層層堆疊，嵌在泥土縫隙裡，怎麼清理都清理不乾淨。散落的彈殼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哢哢作響，每一步都踩著昨夜今晨的生死痕跡。破損的步槍、炸變形的擲彈筒、撕裂的軍旗碎片胡亂堆在陣地角落，無聲訴說著連日廝殺的殘酷。
奉軍新增的兩萬援軍，此刻早已褪去初到戰場的青澀，徹底被拖入了無儘消耗的泥潭。
暫編第七師、第九師的新兵，剛上戰場時還有幾分熱血亢奮，想著儘快擊潰外敵、穩住北疆防線。可連續幾日晝夜不停的騷擾拉扯，直接磨平了所有人的銳氣。
白日裡，鬼子小隊化整為零，三五成群分散在林地、溝壑、殘垣之後，時不時發起一波短促突襲。不攻堅、不占地，打完一輪火力傾瀉，殺傷幾人、消耗一波彈藥，立刻轉身隱蔽撤離，絕不跟奉軍正麵纏鬥。
夜裡，鬼子滲透小隊更是無孔不入。摸崗哨、剪通訊、炸補給點、偷襲休整營地，手段花樣百出，專挑奉軍疲憊鬆懈的時刻下手。
整套打法不講章法、不講排場，唯獨講究一個“耗”字。耗體力、耗彈藥、耗軍心、耗耐心。
郭鬆齡在二線指揮部熬得雙眼通紅，臉上布滿疲憊的倦色。
作為奉軍頭號守將，這輩子打過的硬仗、惡仗數不勝數，守城、野戰、攻防拉鋸全都經曆過，卻從沒打過這麼憋屈的仗。
手裡兵力充足、火力頂配、彈藥糧草源源不斷，後方補給線穩穩當當，硬件條件碾壓關外所有來犯之敵。可就是拿對麵的鬼子毫無辦法。
常規大戰，拚的是兵力多寡、火力強弱、將士勇猛。可石原莞爾徹底跳出了常規戰場的打法，壓根不跟奉軍拚硬實力，專拚耐心、拚細節、拚漏洞、拚心態。
奉軍想大打，鬼子絕不接正麵團戰；奉軍想休整，鬼子絕不給半點喘息機會；奉軍想集中兵力突破一點，鬼子立刻全線分散，讓所有強攻全部落空。
完全就是一套無賴卻無解的戰術，把堂堂十幾萬精銳奉軍，死死困在防線之內，被動挨打、無力反擊。
指揮部的沙盤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紅藍小旗。
紅色代表奉軍防線，層層疊疊、固若金湯，覆蓋整片奉天外圍；藍色代表鬼子活動點位，零散分布、無處不在，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每一處點位都卡在奉軍防線的縫隙、死角、補給要道上。
看似奉軍牢牢掌控大片陣地，實則處處受製、步步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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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副官拿著最新傷亡統計表，腳步沉重地走進指揮部，臉色發白，語氣滿是無力。
“郭司令，最新戰損出爐。一日一夜拉鋸，我軍再損一千三百餘人，輕重傷員過半。多處前沿小隊兵員殘缺，隻能臨時合並班組作戰。彈藥消耗速度遠超預估，手雷、機槍彈的損耗量，是平日死守的三倍不止。”
郭鬆齡盯著報表上刺眼的數字，指尖微微發沉，眼底滿是凝重。
這個損耗速度，太嚇人了。
兩萬援軍入駐之後，奉軍總兵力占據絕對優勢，火力更是全方位碾壓。可在石原莞爾的拉扯戰術下，兵力優勢不僅沒能轉化為勝勢，反倒變成了沉重負擔。
人越多，需要的糧草、彈藥、醫療物資就越多；防線鋪得越開，漏洞就越多，需要值守的點位、需要巡查的區域成倍增加，將士的疲憊速度也跟著翻倍。
反觀鬼子，始終保持輕量化作戰，不囤積重兵、不固守陣地、不攜帶冗餘物資，打完就走、耗完就撤，每一分損耗都精準用在拉扯奉軍心態上。
“鬼子那邊傷亡多少？”郭鬆齡沉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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